殿内许多目光瞬间聚焦于陆止。
张昌宗笑意加深,声音愈发甜腻:
“前日里,陆副使在宫外集仙居,一句‘燕雀安知鸿鹄志,鲲鹏反笑鸴鸠’,可是语惊四座,连凤阁舍人张说张公都颇为赞赏!如此捷才,今日盛会,怎能藏拙?”
一股寒意倏地从陆止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前日在集贤坊的行,对方竟了如指掌!
这意味着他已被严密监控,而作为顶尖卧底,自己竟毫无察觉!
二张的耳目,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无孔不入。
压力如山袭来。
陆止强压心头凛然,稳了稳翻腾的心绪,出列躬身,姿态恭谨而语气恳切:
“陛下,末将一介武夫,于诗词一道实属粗通。岂敢在陛下御前、诸多饱学才子面前班门弄斧?恳请陛下恕末将不敢献丑。”
“陆副使何必过谦。”
太平公主清冷平静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既有雅兴,你便勉力一试。做得好,是陛下的恩典;做得寻常,陛下宽仁,岂会怪罪?”
语毕,她微微侧首,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提醒道:
“你那副对子,连曲江张神童都击节赞叹,还说什么‘粗通’?好好表现,莫要折了公主府的颜面。”
陆止心头又是一凛。
刚刚张昌宗并未提及张九龄,公主却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暗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远不止一双。
罢了!
两面夹击,已不容再辞。
陆止深吸一口气,瞬息之间,心中已有定计。
也罢,便暂借诗仙妙笔一用。他老人家此时不过两三岁,想必不会介意。
陆止不再多,再次郑重行礼:“既如此,末将献丑。”
他略退半步,目光扫过殿中华彩,闭目凝神一瞬,似在捕捉那空中残留的乐韵余响,旋即睁眼,眸光清亮如洗,开口声如击玉: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
开篇七字,时间、地点与宫廷奢华盛景便跃然而出。殿中细微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两句承转,既暗合眼前奉宸才子竞相献赋、求取君心的实景,又蕴藏机锋,不自明。
下阕语锋流转,自然衔接到方才的歌舞: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
从白日的文辞竞逐,巧妙转向夜宴的旖旎升平,过渡无痕。
最后,他气韵一提,目光澄澈望向御座,朗声收束:
“谁道腰肢窈窕——”
恰到好处的停顿,将所有人的心弦与注意力牢牢攥住。
“折旋笑得君王!”
七字落定,满殿悄然。
这最后一句,堪称神来之笔,将绝妙舞姿所能引发的极致效果——博得君王开颜一笑,描绘得风流蕴藉,意境全出。
无一字露骨谀颂,却将敬慕与赞美烘托至最高明、最惬意的境地。
才思之敏捷,分寸之精妙,令先前所有或明或暗的轻视者,尽皆哑然。
短暂的寂静后,武则天抚掌而笑,龙颜大悦:
“好!好一个‘折旋笑得君王’!陆卿此词,清新婉丽,意趣盎然,深得朕心!赏!”
金口玉,一锤定音。
殿中气氛陡然生变。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玩味或戏谑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惊讶、难以置信,乃至难以掩饰的嫉妒。
领舞的上官婉儿盈盈目光再次落在陆止身上,清澈眸中惊异与探究之色更浓,微微颔首。
张昌宗脸上那娇媚完美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与恼恨。
他本欲令陆止当众出丑,未料竟反助其扬名立万,简直是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