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清晰地捕捉到:张说脸上那温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极细微的一瞬。
其举杯欲饮的手,也在空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然后才不着痕迹地放下,杯中清茶,一滴未沾。
电光石火间,陆止想起了此案的大致脉络:
武则天晚年病患不断,二张畏惧宰相魏元忠,便设计构陷,并威逼利用凤阁舍人张说作伪证,结果张说御前翻供,导致二张图谋受挫。
然而,这都是他前世所知的历史轨迹!
陆止心头猛地一凛。自己这个“闯入者”已然存在,与原历史相比,多了与张九龄、王无择的结交,多了这次与张说的会面……这些全是变数。
果然,张说放下茶杯,未饮,轻轻叹了口气:“魏公之事,老夫亦深为痛心。然圣心难测,宵小之辈圣眷正浓……如今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摇了摇头,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顾忌,欲又止。
陆止同样在心中摇头。
眼前张说那无法掩饰的畏惧与挣扎如此真实,谁能保证,在巨大的压力下,他还会走上那条“已知”的、幡然悔悟的道路?
因此,待王无择愤慨稍歇,雅间气氛凝滞时,陆止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预知此世结局,但可以尝试用话语,去唤醒对方那正在被恐惧淹没的良知。
陆止斟酌着开口,仿佛是被方才话题引动的感慨:
“张公,王兄,晚辈年少识浅,只是方才听王兄提及魏公,想起近日所历,忽有些读史感慨。”
张说看向他:“哦?”
陆止目光清澈,语气沉静:
“晚辈读史时,常觉青史如镜,照见人心;史笔如铁,镌刻功过。诬陷构害之举,或能得逞于一时权术。
然而——‘构陷忠良’四字,一旦落下,便如附骨之疽,生生烙在行此事者魂魄之上。纵使其人一时权势熏天,但这污名,将伴随其一生,更将遗臭千秋万代。煌煌史册,铁笔昭昭,从未真正饶恕过这等行径。”
“‘附骨之疽’……‘千秋万代’……‘史笔昭昭’……”
张说喃喃重复,举着茶杯的手停顿得更加明显,甚至微颤。
他抬眼看向陆止,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愕、深思、震动,更有一丝被说中心中最隐秘恐惧的悸动。
他勉强笑了笑:“陆小友年纪虽轻,于史鉴人心,体悟竟如此之深。”
雅间空气陡然凝重。
张说不再深入此事,转而引向风物典故,但陆止能感觉到,这位凤阁舍人的心思已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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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清晨,公主府接到宫廷传召:太平公主入宫觐见,并点名陆止随行。
太平公主换上了蹙金绣鸾鸟深青朝服,头戴九树花钗,威仪逼人。
她看向一身崭新青色武弁服、垂手恭立的陆止,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马车驶向皇城。车厢内一片安静。陆止正襟危坐,心中波澜渐起。
终于,要直面那位千古女帝了。
进入宫城,穿过重重门阙,气氛愈发肃穆。内侍将二人引至太液池畔的集仙台。尚未走近,已闻丝竹悦耳。
踏入殿中,景象与庄严肃穆的觐见场面大相径庭。
殿内温暖如春,异香缭绕。数十名衣着华丽、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依序而坐。
上首御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老妇人。
她面庞轮廓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绝代风华,如今已被岁月刻下深深痕迹。
但当她偶尔抬眼时,那双眸子却如深潭寒星,清冷锐利,能瞬间刺透表象直抵人心。
这便是年近八旬,却依然牢牢掌控着帝国权柄的女皇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