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杨站了起来，往前走，不是方才讲课时那种在石台上来回踱步的走法。

是一步一步地，穿过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经过第三排……

朝最后一排走过来。

他的灰袍下摆拖在石板地面上，布料蹭过石板的声音在整间学堂里清清楚楚。

十几双眼珠子跟着他的背影转，从前往后，齐刷刷地。

李白杨走到最后一排石案前面，站住了。

离李江河不到三尺。

他的身高不算矮，但背驼了，站在那儿的时候脑袋往前探着，像一只老鹤。

白眉底下那双耷拉了大半堂课的眼睛，这一刻掀开了。

掀开之后里头翻着的东西，不是方才对全班发火时的冷厉。

是一种李江河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状态。

极其认真的、逐字逐句地在脑子里复盘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审视。

“你方才的回答……”

李白杨的嗓音压下来了，沙哑里那层刃收了，换上了一种比刃更让人拿不准的东西。

“从何得来？”

四个字，砸在三尺的距离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不是谁教你的。

从何得来……这四个字问的不是来源，是底。

李江河站在石案旁边，手垂在身侧，嘴角那道弧收了半分，但不是紧张，是在掂量该怎么回这句话。

太溪穴分流、带脉环形缓冲、关元穴二次平衡……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不是从某本书上原封不动搬来的，是他自己在程家功法典籍的基础上，把经脉流转模型拆了重组、反复推演过上百遍之后跑出来的结论。

谐波成分那条，是他在实际修炼中感知到的……

灵气过十二正经的时候，那些微幅波动不是噪音，是共振的组成部分。

他用了三个月验证这一条，把自己的经脉当实验场，一遍一遍地跑，跑到经脉壁膜酸胀了七八回才确认。

这些东西没法说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因为确实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自己推演的。”

李江河朝李白杨拱了拱手，嗓音平稳。

“基于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基础流转模型，加上弟子自身修炼中的实际感知，推导出来的。”

李白杨的白眉跳了一下。

他盯着李江河的脸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开口了。

“不可能。”惊讶声，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嗓音里的沙哑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不是否定，是……震动。

“你方才说的谐波成分……半息以内的微幅波动构成共振的谐波……这个概念，出自李家内部传承的《周天灵枢录》第七卷。”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面前的空气里点了一下。

“第七卷的内容，丙级弟子看不到，乙级弟子看不全，甲级弟子要申请才能调阅。老夫自己，是在担任教习的第九年才被允许查阅的。”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半个调。

“你说的太溪穴分流、带脉环形缓冲、关元穴二次平衡……这套回路的设计，比老夫按照传统路径教了二十三年的版本更合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