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棋盘街上的铺子,才下了几扇门板,街面还带着昨夜的潮气。
打更的老头儿,拎着梆子往家走,正撞见一队人,从沈府巷里拐出来,他往墙根一缩,梆子抱在怀里,不敢出半点响。
领头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带。
他骑得不快,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后面跟着两个个家仆,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趴着个人,背上一件青布外衫盖着,洇出来一片暗红。
再后面,十余个家仆,挑着礼盒,盒子上扎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晃。
这阵仗一进棋盘街,街面上都炸了。
馄饨摊的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手里的笊篱悬在半空,汤水顺着笊篱滴下来,滴到脚面上,也没觉着烫。
他张着嘴,看着那副担架,从面前过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宁国公疯了?”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担架上抬的是谁?”
“好像是宁国公世子。”
“抬着去哪啊?”
“你个走街串巷的,居然不知道那档子事?这一看就是,往成贤街去,成贤街那边,可不就只有林家吗?”
这话一传开,街两旁就热闹了,下门板的铺子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挑着菜担子进城的贩子,把担子往墙根一靠。
早起遛弯的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眯着眼瞧。人越聚越多,却没有人敢靠前。
只在路两旁站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低的嗡嗡声连成一片,比吆喝还响。
“宁国公府的世子,叫人抬着走,这是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求娶林家那位状元郎,被太子殿下削了食邑。”
“求娶?一个男人求娶另一个男人?”
“可不是,荒唐透了。”
“那怎么抬着去林家?”
“赔罪呗,你看看后面那几担礼盒,扎着红绸呢。”
有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叫善恶有报。”
被他爹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什么笑,不要命了。”
沈庭之骑在马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往耳朵里钻,也没有侧目,攥着缰绳的手却紧了紧。马背上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他就是要他们看,太子要他丢这个人,他就把这个人丢得满城皆知。
丢得越狠,太子那边才越过得去。
他年过半百,骑在马上,晨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棋盘街走到头,拐入成贤街,成贤街比棋盘街清静些,两旁多是书肆、笔墨铺子、裱画店,国子监的牌坊,在不远处高高地立着。
清早的成贤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监生走动,有的夹着书,有的拎着早饭,有的凑在一起说话。
他们看见这队人过来,纷纷住了脚。
一个监生认出了沈庭之,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那不是沈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