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前方向我介绍了市拆迁办的主任,他说那个人是他的哥们。那时候,我们市的拆迁办,只是一个临时机构,没有纳入zhengfu序列,没有行政事业编制,说白了,这就是一伙流氓混混,依靠打砸抢起家,为开发商扫清建房障碍的一群人。别人不愿做的事,他们做;别人不愿干的事,他们干。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情,骂哑巴,打瞎子,挖绝户坟,敲寡妇门,毒看门狗,偷残疾人……再恶心再缺德的事情,他们都能干出来。
我让赵前方给我保密,别告诉别人我目前的处境,同样都是副科级,人家节节上升,而我落得颠沛流离。但是,赵前方说出去了,全县城的公务员都以为我没有工作,去了市拆迁办当临时工干缺德事。当初我离开zhengfu大院的时候,引起全县轰动;现在去干缺德事,又引起轰动。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说,当初zhengfu大院有个副科级干部头发发热辞职了,最后落得生活无着。很长时间里,我都是全县人辞职打工的反面教材。在我们县城,公务员辞职的,只有我一个人。
市拆迁办主任外号叫王麻子,又黑又胖,一张芝麻大饼一样的脸上遍布麻子,让人望而生畏。麻子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坑坑洼洼的鼻子,像熟透了的草莓。据说王麻子手下弟兄足有上百人,王麻子一声吆喝,这上百人就会从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跑出来,聚集在王麻子的周围。这些弟兄们都是小地痞小流氓,依靠在市区各条街巷收取保护费过日子,也有的给舞厅妓院看场子、拉皮条。
王麻子很有钱,他的坐骑是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悬挂的是军牌。王麻子经常开着他的巡洋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他把街道当成了辽阔无垠的海洋,如果有人的车子超过了他,就会遭到一顿毒打,他边打边骂:“你妈的瞎了眼睛,军队的车你也敢超!”遇到收费站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呼啸而过,如果收费员没有扶起横杆,也会遭到他一顿痛骂:“你妈的瞎了眼睛,军队的车你也敢要钱!”他的军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知道。
那一年,我投奔王麻子的时候,据说他的资产已经有了上千万。现在,王麻子已经成了美国公民,他持有美国绿卡。据说他去年回来旅游的时候,风光无限,前呼后拥,人们都把他当成了归国华侨,都希望他能在家乡招商引资,造福桑梓。王麻子态度矜持,只说洋文,不说中文,直到看见路边有个两三岁的孩子被母亲端着撒尿,王麻子又咕噜出了一串洋文,然后说:“你们中国人哪,就是素质低。”
我向王麻子报道的当天,王麻子说:“先好好睡觉,今晚有任务。”
我觉得这个单位有点奇怪,在我报道的第一天,王麻子没有介绍单位的人员组成,没有介绍单位的组织机构,没有分配我的工作,没有把我介绍给单位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叫我睡觉。为什么白天不上班夜晚上班,为什么夜晚才会有任务,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看书,这间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另外几张床上有铺盖卷,但是没有人。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正在做梦的时候,我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手机,已经是半夜。推我醒来的人个子很高,像根竹竿,他让我跟着他出去,说今晚有重要任务。
我跟着竹竿走进了厨房,厨房里还有两个人,正在端着小盆一样的瓷碗吃面条,吃完面条又喝稀粥,喝出了很响的扯布一样的声音。竹竿从蒙着一层尘灰的橱柜里翻出了一个镔铁盆,当啷啷地扔在了案板上,他说:“吃,好好吃,吃到吃不动为止。”
我感到莫名其妙,难道“吃到吃不动”,这就是今晚的任务?
我当时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肚子正饿,我端起满满一镔铁盆面条,全部倒进了肚子里,又喝了半盆稀粥。竹竿对我们三个人说:“现在出发,前面有个面包车,赶紧上车。”
我不知道面包车会把我们拉到哪里,我的肚子正在翻江倒海,我对竹竿说:“等等我,我先上趟厕所。”
竹竿声色俱厉地喊:“不准上,现在就走。”
我不得不跟着那两个一起吃面条的人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半个小时,停在了郊外。面包车倒出我们后,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微风拂面,我看到面前几十米的地方,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房间没有灯光,黑魆魆地,有些怕人,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房间的四面,都是空旷的平地,地面坑坑洼洼,有车轮碾过的车辙印。
那两个人像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房屋,侧耳听了一会,听到房间里没有动静,就解开裤带蹲了下去……
他们在完成王麻子的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户不愿搬迁的人家门口大便,然后把大便涂抹在这户人家的门窗上,涂抹在门锁上,让这户人家一看到门窗,一看到门锁就恶心。
很多年后,我一想起第一天的任务是去与大便打交道,是做这种低级的下三滥的“工作”,我就有一种呕吐的感觉。这种恶心的“工作”,连小学生都不愿去做,而拆迁办主任王麻子却乐于去做。
那户人家就是以后在媒体和网络上经常出现的钉子户,那间房子像孤岛一样,顽强地挺立在汪洋大海中,任波推浪卷,岿然不动。王麻子把这户人家叫刁民。其实这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妻。
我见到这对老夫妻是在三天后的早晨。推土机隆隆开了过来,我们这些号称拆迁队的人好像奔赴战场一样,一个个如临大敌,杀气腾腾。在临出发的时候,王麻子做了战前动员报告,他说开发商已经等不及了,他要求这几天无论如何都要将这颗钉子拔掉,不要因为这颗钉子而影响了工期,影响了大局,影响了城市建设。王麻子让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大局意识,服从组织,不能对阶级敌人心慈手软。
一大群膘肥体壮的青年,跟在推土机的后面,像战争题材的电影中常有的镜头一样——一群美国兵跟在坦克后面,奔赴战场。一路上,我都想着,那户人家一定有着heishehui背景,一定手眼通天,要不,为什么要做战前动员报告,要派这么多人去拔掉这颗钉子。
推土机开到了那户人家门前,从房门里走出的居然是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头发花白,身体瘦弱,几十年的风吹日晒,让他们脸色黧黑。他们一个人的手中拿着一面五星红旗,一个人的手中拿着一张纸,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他们在大声叫喊着,他们的叫喊声被隆隆的推土机的轰鸣声淹没了。他们声嘶力竭,挥舞着手中的东西,愤怒让他们的面容扭曲了。
推土机在步步逼近,距离房屋仅有十几米。突然,两位老人分开了,老太太迎着推土机跑过来,要撞向推土机前面的利刃,推土机大吃一惊,慌手慌脚地向后退缩。推土机退出了十几米,老太太也停住了脚步,指着推土机叫骂着,然而,她的骂声像萤烛之光,淹没在太阳的光辉中。
老太太和推土机僵持不下的时候,老头子像一只敏捷的猴子,攀着梯子爬上了屋顶,然后,将梯子推倒了。
那天,王麻子没有到场,他是拆迁办的主任,是这个野蛮机构的最高领导,他只是坐在大本营中指挥。那天领着我们和老人对峙的是竹竿,我看到竹竿掏出电话哇啦哇啦地大声喊着,然后就嗯嗯了几声。他可能是给王麻子打电话。
竹竿放下电话后,像赶鸭子一样轰赶着我们:“去,去,把这两个老叫驴给老子赶开。”
推土机继续退缩,退到了人群的后面,它好像非常害怕,其实这是一种计策。老太太擦着脸上的汗珠,她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她也,慢慢地退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突然,几个男人扑了上去,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老太太控制住了,然后架到了推土机旁。
竹竿骂着老太太:“他妈的,拆了你们的旧房子,让你们住新房,还有啥不满足的?”
老太太气呼呼地说:“我祖母住在这里,我妈妈住在这里,我也生在这里,住在这里,我就不愿意拆,你管的上吗?”
竹竿说:“我就能管的上,我让你们拆,你们就必须拆。”
老太太大喊:“我不信这世界上就没有王法了?”
竹竿说:“我就是王法。”
我看着老太太,看到老太太因为愤怒而大口大口喘气,手脚都在颤抖着。竹竿推了我一把:“他妈的上房,叫你来是拆房来了,叫你来不是吃席来了。”西北农村把赴宴席叫做吃席。
我跟着十几个人跑到了房屋下面,老头揭起屋顶上的瓦片砸下来,前面几个想扶起梯子的人,不得不退了下来。老头站在屋顶上,风吹着他的衣服,衣袂翩翩,满头的白发和胡子也在冉冉飘飘,看起来威风凛凛。老头喊:“你们敢上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双方有一次陷入了僵局。
我距离房屋有十几米远,看着门扇,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涂抹的大便已经被擦洗干净,真想不到这对老人擦洗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