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面这段文字的起因是因为听说过的一个人,一个禽兽不如的渣滓最近从副科升为了正科,从乡下调进了城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痛恨的腌臜小人,居然能够在官场平步青云,连连高升,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然而,官场有一套潜规则,只要你能够把潜规则运用自如,即使你是一头母猪,也能够飞黄腾达。
在做记者之前,我做过五年公务员,接触到了上至县长,下至小办事员的官场种种角色。那时候,我常常想,在我们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县城里,如果一个人足够善良,足够正义,足够善良,他就不能在这个官场立足,他就会受到排挤和打压。我常常在想,什么时候官场距离人们的道德越来越远?官场有一套怎样的潜规则在运行?这些腐败官员们为什么会站立在老百姓的对立面?
10年后,当初和我坐在同一间办公室的人,现在有的在一些要害部门做局长,有的被贬到了清水衙门任闲职,还有的因为贪污腐败锒铛入狱。他们的命运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任要职的难道就一定比任闲职的更有才能?入狱的难道就一定比逍遥法外的贪污多?是不是只有好人才能在官场升迁?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至少在我当初生活的那座小县城不是这样。
官场有一套外人无法知晓的潜规则,运用潜规则的高手都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善良正直却不懂潜规则的人只能在下层徘徊。我们那座小县城的官场,充满了黑暗和龌龊,它比煤炭更黑,比狗屎更脏。
先谈谈我听说的这个人。
2010年c混♂xiazhi激ao,西南大旱,形同火燎,我带队来到西南干旱地区采访。有一天晚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从乡下开往县城,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身材苗条模样俊俏的女子,女司机本来就很少,漂亮的女司机少之又少,而漂亮的女司机开着出租车来到偏远的乡下,这样的机会更是少得如同凤毛麟角。
出租车司机一般都很能侃,这是由他们这种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决定的。我们先轻松地聊着别的话题,天气啦饮食啦等等,后来,车子沿着空旷而黑暗的道路行驶,路边闪过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让人惊悸。我问:“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敢独自一人夜晚开车?”
她突然神色忧伤,长叹一声说:“我很烦,这些天都想zisha。”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什么事情解决不了,还要zisha?”
她说:“我想离婚。”
女司机的老公就在我白天采访的那个乡镇做副乡长,最近和下面的一个秘书好上了,两个人都有了家庭,都准备离婚。女司机说,她是刚刚和老公吵架后,从乡镇开车去县城的,平时,她在县城开出租车。
女司机向我说起了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再到出现第三者的详细经过。她边说边叹气。西南山区道路险峻,路的一边是不时会有塌方的高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那天晚上,我一直担心她突然想不开,开着车子奔向万丈深渊。
女司机和老公当初恋爱四年,老公在乡镇做小办事员的时候,女司机在县城一家工厂上班。每逢周末都会去乡镇看望恋人。就在这里,他遇到了我前面所说的猪狗不如的渣滓。
这个渣滓当时是乡副书记,一个身材矮小形象猥琐的男人。有一天,乡镇举办村长大会,遇到这种情况,乡zhengfu都会等会议结束后在食堂大吃一顿。小办事员的恋人那时候表现很积极,就去zhengfu食堂的厨房去帮忙了。这时候,副书记就来到了小办事员的房间,他一看到漂亮的女司机,眼睛都直了,先问小办事员在哪里,知道他一时不会回来时,就说:“我是他的上级。”然后就在女司机的身上摸来摸去,女司机吓坏了,想喊又不敢喊,因为这个把手伸进她衣服里的人是恋人的上级,恋人的政治生命就握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中。后来,副书记得寸进尺,关上房门就准备强奸她,她大声喊着恋人的名字,副书记才从她的裤子里抽出手,笑着说:“喊什么呀,小事一桩嘛。”
那时候,她把副书记准备强奸她的事情告诉了恋人,恋人说:“不敢声张,说出去让副书记听到,我就完了。”
女司机那时候尽管很看不起这个窝囊的恋人,但是贪图他是公务员,有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还有一个可能会辉煌的仕途,后来就嫁给了他。
女司机经常来到丈夫工作的乡zhengfu住宿,在这里,她听说了,几乎所有小办事员的家属都受到过副书记和其他乡镇领导的骚扰,而所有的小办事员都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其中最可恶的一次是,有一个小办事员的妻子夜晚上厕所,在厕所外面遇到了副书记,副书记强行将这个家属拉进了男厕所。还有一次,一个小办事员去远处的村庄了,副书记敲开房门后,将那名小办事员的妻子按在了床上强奸。
“这种事情只有我们家属知道,一般都瞒着做老公的。”女司机说,“即使老公知道了,也会装着不知道。等到他们有一天做官了,也开始糟蹋下属的老婆。官场实在太肮脏了。”
副书记对下属的老婆都是这样,更何况别的他看上了的女人。女司机说,有一次大白天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副书记把乡zhengfu食堂的厨娘压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奸污,乡zhengfu食堂被当地一个风骚女人承包了,这个女人招聘的厨娘和服务员,其实就是变相的暗娼,白天在食堂做饭,夜晚就陪人睡觉。
副书记在乡zhengfu大院里有一个情人,情人是副乡长。现在,这个副乡长的工作也调到了县城,听说是在一个部门任书记,而老公还在乡下学校当老师。有一天早晨七点,女司机开着出租车经过了女副乡长的家门口,突然看到当初的副书记从女副乡长的家中走出来了,蓬头垢面,打着哈欠。这么早从一个女人的家中出来,肯定昨晚就留在那里过夜了。
“其实,他们很早就好上了。”女司机说,乡zhengfu给每个领导都分有一间宿舍,副书记的宿舍在他老公宿舍的上面,那时候,她从县城来到乡镇看望老公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楼上床铺与墙壁的碰撞声,像波浪一样起伏错落,他老公每次听到这种含义丰富的声音都会笑,女副乡长和很多男人关系暧昧,这是乡zhengfu公开的秘密。而就是这样一个荡妇,最后升职到了县城部门做书记。
我以前在乡zhengfu没有工作过,但是也听到过很多乡zhengfu干部腐败淫乱的故事,人们说乡镇“领导夜夜做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我曾经多次下乡的时候,都听到随同的人指着某户人家说,这家的女子就是乡长的姘头。
因为缺乏监督,这些手握实权的人便胆大包天,为所欲为,他们独霸一方,像土皇上一样,欺男霸女,声色犬马。而他们在某一个职位上任职到一定的年限,对上级乖巧讨好,用受贿的钱拿出一部分来行贿,便可以得到升迁。他们在更高的职位上变本加厉,谎话说尽,坏事做绝,却安然无恙。
我不知道女司机婚姻的最后结局,但是和很多官员的妻子一样,在这场婚姻的争斗中,女司机处于明显的弱势,她在县城辛辛苦苦地带着孩子,起早贪黑地跑出租车,而做官员的丈夫却另觅新欢。因为他已经有了官衔,所以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多的是。他和女司机离婚了,却能找到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而女司机因为多年对家庭的操劳,早就人老珠黄,想要再嫁,难上加难。
官场是当今社会最精彩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各种各样的人粉墨登场,为了向上升职,用尽所有解数,把自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因为这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这是一个官员通吃一切的社会。
官场有着外界人想也想不到的潜规则,想也想不到的各种交易,在这里,再黑暗再肮脏也能找到合适的借口,也被认为是合理的。至少在我们县城的官场是这样的。
女司机说的这些我不知道真假,但是我相信一个处于悲愤中的人,是没有必要编造谎话来说给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人听的。
为什么一个猪狗不如的流氓,居然能够升官发财,这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当初所生活的小县城的官场是最精彩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各种各样的人粉墨登场,为了向上升职,用尽所有解数,把自己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因为那里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是一个官员通吃一切的社会。
官场有着外界人想也想不到的潜规则,想也想不到的各种交易,在这里,再黑暗再肮脏也能找到合适的借口,也被认为是合理的。在我们县城的官场就是这样的。
还有富商,在我们那里,没有与贪官的勾结,商人想要大富,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暗访盗猎团伙》结束后,我顺路回到了当初上班的那座小县城,见到了以前的很多同事,他们中有的还在默默无闻地做着小办事员,牢骚满腹;有的已经升官发财,大红大紫。走进zhengfu大院中,只要是30岁以上的人,从他们的精神状态中,就能看出谁已经飞黄腾达,谁还在焦急地煎熬和等待。
这座大院里的每个人都抱着升官发财的目的进门来,为了能够登上更高一级的台阶,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使尽浑身解数,削尖脑壳,踮起脚跟,将别人推搡在地,踩在脚下,你的成功就必须以别人的失败为代价,而别人的成功就意味着你的失败。职位只有那么多,而每个人都想占有,这是一场比血肉横飞更加残酷的战争,一场比狗毛乱飞更加纷乱的争斗。争斗的双方都舍弃了人类的道德底线,将一个人的卑鄙和无耻发挥到了极致。
我庆幸,我早早离开了这个肮脏而血腥的地方,而且,我依靠自己的能力,也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在官场,没有别人的扶持和帮衬,没有金钱开道和背景撑腰,没有摇尾乞怜和奴颜婢膝,要想登上一个台阶,比登天还难。而我这些年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巴结逢迎任何人,我不需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需要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我活得很本真,我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谁也管不上我,我完全是依靠自己过硬的能力,打拼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我一个月的收入,是他们小办事员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如果小办事员没有贪污腐败的话。
刚开始做公务员的时候,我们一间办公室有九个人。每个人对应着一名领导,给领导提供工作和生活上的服务。几年后,当初和我在一间办公室上班的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职位最好的一个做了工商局局长,而他做工商局局长完全是他妻子的功劳。她的妻子也在zhengfu大院上班,长相和身材都异常漂亮。这个女人出生于县城附近的一座大型国有煤矿,而几万人的煤矿职工来源于天南地北,杂交优势让这里的女孩子比县城的女孩子更加美丽。听说他的妻子和县城的主要领导有一腿。这事zhengfu大院尽人皆知,唯独瞒住了他的丈夫。
还有一些人说,我的这个同事其实也知道妻子的事情,只是装着不知道,他当了局长后,变本加厉,发展了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做情人,这情形很像多年后的“香艳日记”中的男女主人公。
还有一位当初的同事,包揽了所跟随领导家中的大小事物,从接孩子上学放学,到打扫院子。那时候的北方县城都是旱厕,这位同事还承包了给领导家挖茅坑的任务。当领导都感觉到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擦着满脸的汗珠,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说:“为领导服务是我们的职责。”他就差没有给领导擦屁股了。这位同事后来做了卫生局副局长。
还有一位同事,他的工作已经调到了省城,在一个要害部门任职。他当时在我们的办公室工作时间最短,工作能力也最差,但是没有人批评他,相反所有人都对他很客气,包括所有的领导。因为他的岳父在临近的一座富裕县城做县委书记。他来到我们办公室只是为了镀金,因为我们办公室是全县几十万人都瞩目的一间办公室。他刚进来的时候,连一些常用字都不会写,领导就让我带着他,而他的材料几乎都是我在代替他写,然后他再抄写一遍拿给领导看。几个月后,在我继续为领导鞍前马后奔波劳碌的时候,他已经升为人事局副局长,后来,他的岳父调到了省城,他也很快去了省城的人事厅工作。
我是当初在一间办公室上班的人中,最后一个被提拔的,也是提拔到的最没有油水的一个部门做副局长。我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金钱,我是在别人都提拔后,不得不提拔我的时候,不提拔我就难掩众人之口的时候,才得到了提拔。
我们那座zhengfu大院里每天都上演了一些离奇的故事,故事的主角都在不断变换着。
小时候读到过很多关于乡愁和家乡的书籍,家乡在很多游子的心中都是非常美好的,是非常温暖的,但是,我一点也不爱我的家乡,我对我的家乡充满了失望和愤恨。家乡一片苍凉,曾经的青山绿水和鸟语花香只留存在我忧伤的记忆中;家乡一片寂静,因为不堪生活的重负,青壮年们都和我一样背井离乡出外打工,留守在家乡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家乡腐败成风,没有关系没有金钱想办理一件事情,哪怕是非常微小的举手之劳的事情,在他们职权范围内应该办理的事情,也会遭到处处刁难。
就是在这次回的家乡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非常精彩的真实故事,故事的情节比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更令人回味。
那个自称是从我们县城走出的作家笔名叫做陇西,他确实出版过一本长篇小说,后来我在省城做记者的时候,曾经在废旧书摊上见到过他出版的那本长篇小说,封面印着“中国的托尔斯泰”、“二十世纪世界文坛最后一位经典大师”等等让人恶心得直打哆嗦的称号。而那本书籍的印数只有1000册,应该是自费出版的。我匆匆翻开了一下,印象中书籍的内容是黄色的,一开头就是一个女孩子在手淫,结尾是父女两人在乱伦。书籍中居然还有女孩子的照片,说这几个女孩子就是书中的女主人公,而且号称这几个女孩子都将在这本书改编的电影中担任角色。
拉大旗当虎皮,名叫陇西的无名小卒居然是经典大师,这事让文学圈子里的每个人都笑掉大牙,然而,文学圈外的人呢,不懂文学的人呢?依靠这本粗糙的小说,陇西有了在官场如鱼得水浑水摸鱼的资本。
我回到县城的时候,陇西刚刚离开县城,去向不明,他的腰中裹着数额不明的资金。
人们传说中的陇西精瘦如猴,异常难看,却又非常清高孤傲,脸上总是一种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神情。他经常会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转悠,手中拿着一朵塑料花,一见到女孩子就说:“我是一名作家,享誉海内外,我给你写一首诗歌,你今晚来县城宾馆取吧。”
有没有天真的女孩子去宾馆取诗,没有人知道。
陇西住在县城宾馆里,一住就是几个月。他出生在我们县一座偏远的村庄里,听说以前是县城水泥厂工人,因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被水泥厂开除了,他临走的时候对厂长说:“老子以后就写小说,要把你写成我书籍中的反面人物,让你遗臭万年。”后来,这句话成为了陇西的口头禅,他动不动就要让别人遗臭万年,他真把自个当成了托尔斯泰,自以为能够写出托尔斯泰那样的传世作品。
陇西来到县城的时候,直接找到了县城某一位领导,说要写一部宣传我们县城文化的小说。这位领导看到陇西是个作家,就异常客气。气势逼人清高孤傲的陇西脸上的表情和说出的话都是奥神莫测,这让中专毕业的这位领导愈发相信面前这是一位经典大师,他安排陇西住在县城宾馆里,那家宾馆是zhengfu接待上级来人的,规格很高。
陇西来到县城的时候,直接找到了县城某一位领导,说要写一部宣传我们县城文化的小说。这位领导看到陇西是个作家,就异常客气。气势逼人清高孤傲的陇西脸上的表情和说出的话都是奥神莫测,这让中专毕业的这位领导愈发相信面前这是一位经典大师,他安排陇西住在县城宾馆里,那家宾馆是zhengfu接待上级来人的,规格很高。
陇西的小说曾经在县城官员中小范围流传过,这本后来没有出版,事实上根本就不可能出版,而他也就没有打算出版的小说,开头采取隐喻的方法,说县城宾馆门口的一对石狮子会说话,会聆听,它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县城官员的故事,它们说要把这个故事报告给玉皇大帝。
县城官员的故事,来自于县城一些退休老干部的口中。退休老干部一般都很正直,他们消息灵通,能够知道很多官场的外人不知道的事情。我在以后做记者的时候,如果报道那些落马的贪官,在现任官员中打听不到任何线索核故事,因为他们明哲保身忌讳莫深,而退休的老干部则什么都会说。
听说陇西的小说一共写了两三万字,但是写到了县城教育、税务、交通、工商、城建、计生、环保、土地、人事等等十几个实权局室一把手的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真实的故事让伪作家陇西大显身手,他有了用武之地。
陇西拿着他用钢笔写成的小说手稿,一家家敲开了小说中所写到的这些人物的办公室,他郑重其事地把小说放在局长们的办公室,翻到所写老板桌后的这个人物的章节,然后大大咧咧地陷进沙发中,他笑吟吟地和蔼可亲地说:“这是写你的章节,小说准备出版了,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局长匆匆扫过描写自己的章节,就会大惊失色,但是还要装着镇静自若的样子,局长说:“你写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陇西阴阳怪气地说:“这些事情都是有据可查的,小说出版后,我准备送给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一人一套,也请他们提出宝贵意见。”
陇西说完后,就站起身来准备出门。有的局长当场就拦住了陇西,有的在楼梯口拦住了陇西,还有的追到了陇西所在的县城宾馆。据说,陇西在短短的半个月里,出入于县城各大局室,所向无敌,满载而归。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再见到陇西的作品,除过那个自费印刷的黄色小说。听说他此后偶尔还会回到县城,每次都带着一个不同面容相同风骚的女人。北方的县城很冷,满大街的人都穿着大衣,而这些风骚女人还穿着超短裙,像是夜场从业人员。
县城的假作家只来过陇西一个人,但是假记者来过很多,即使在现在,经常还会有假记者摇头摆尾地走在县城的大街上,牛皮哄哄地走进zhengfu大院,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把自己当成了生育能力超强的种马。
假记者渗透进了县城几乎所有单位和乡村学校,他们每年都会来这些地方扫荡一次,像鬼子进村一样,走的时候枪尖上总会挑着一只老母鸡。而煤矿更是假记者最喜欢光顾的地方。苍蝇不盯无缝之蛋,有缝的臭蛋才会招惹这些讨厌的苍蝇。
我记着当初我还在办公室里做小办事员的时候,有一天,办公室里来了一位男子,皮肤白皙,又高又壮,卓然不群,看起来就像电影明星一样,办公室主任介绍说,这个人是北京一家报社的记着,这次来是宣传我县改革开放来的伟大成就。他给了我一张名片,那张名片上的称谓大得吓人,是什么环球日报国内新闻部的首席主任,是什么全国十佳青年记者,是什么国际青年记者协会秘书长等等,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叫路加。
每逢上面来人,zhengfu职员一定会陪同吃饭,规格越高,陪同的人职务也越高。那次陪同路加吃饭的是常务副县长。在酒桌上,路加总是做闲云野鹤状,一副来自天子脚下的高高在上的神情,他看不起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那次吃饭不欢而散,但是我们更加相信路加的能力,有能力的人一般架子都很大。那时候我想,当一名记者真好,当一名像路加那样闻名海内外的记着更好。
路加要走了县城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些资料,然后就离开了,他说他要去采访,任务紧急,身不由己。他离开的时候,主任让我送给了他几瓶茅台酒和几条中华烟,当时都是公款购买的。
后来,路加再没有了消息。
两年后,当我在省城做了记者,当我能够跟着主任参与报社人员招聘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一大堆应聘材料中突然看到了路加的个人资料,姓名、照片都是他,在简历一览中,我再也没有看到什么国际青年记者协会秘书长之类的荣誉,只看到他当过本省一家三流报社的通讯员。
原来这是一名骗子。
我们那座县城的官员和煤矿都害怕记者,不论是真记者还是假记者。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能经常接到昔日zhengfu同事打来的电话,问我有没有某某报社,某某报社有没有某某这个人。假记者在我们那里成为了一个产业。
有的假记者是报社的通讯员,他能够把写好的稿子交给记者,然后在报纸上发稿;有的假记者不能发稿,但是他认识真记者,通过真记者在报纸上发稿。这样的稿件当然都是报道矿难的,矿产安全不健全的,官员贪污受贿的,官员包二奶的等等。有的是真记者,但是热衷于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他们已经沦为了恶棍。
那次回到县城,我就在赵前方的办公室遇到了一名假记者。
当初我做副局长的时候,赵前方做副书记。那个部门科级干部多达十余个,局长一人;第一局长一人;享受正科待遇的副局长一人;副局长三人,我是最后一个副局长;副书记两人,赵前方是最后一个副书记;纪检书记一人,工会主任一人,局长助理三人。这些人分成了很多帮派,整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同样出身的赵前方是和我关系最好的副科级。
局长副局长以下是办事员,我们部门科级干部多达十余人,办事员仅有七人。
那次回到县城的时候,赵前方已经是房管局局长,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一个肥得流油的职位,多年后的“天价烟局长”也是这个职位。
赵前方为什么就能从一个清水衙门的副书记,一跃成为要害部门的局长?
赵前方是和我同一批提拔为副科级的,我们县城每年有两批提拔机会。就在提拔结果公布的前一天夜晚,县委召开常委会议,研究决定谁可以升为副科正科鲤鱼跳过龙门,谁依然是小办事员还得等几年媳妇才能熬成婆。能够参加常委会并有发权的是几个和十几个县委常委,包括县委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几个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有的地方把常委扩大到了统战部长、县委办主任、农工部部长等等一些部门领导。其实,在开会前,谁提拔到什么职位已经定了,这个会议往往都是走个形式,最高长官提出建议,别人是不会反对的,但是也有例外。
在研究我们人选的那次会议上,听说组织部长准备宣布人选,突然县委办秘书说上面来了电话,指名道姓要县委书记接听。县委书记出去了,其余的人就等候他回来。几分钟后,县委书记回来了,宣布社会保障局局长是一个此前名单上没有的人名。组织部长接着宣布其余人选,电话又来了,又是找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出去后,要求将名单上的所有人员再进行一番研究,结果,社会保障局局长换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一年,社会保障局是一个新增设的局室,傻瓜都知道这个局是油水丰厚的单位。
我们那里是革命老区,有的小公务员手眼通天,谁也不知道谁有多大的靠山和背景。据说有人的远房长辈官居国务院部长和军区司令,他们的一个电话过来,县委书记就要奉若圣旨。现在,这个县委书记早就退休了。
赵前方和我都没有任何背景,我们都是依靠辛苦打拼才挣来一个副科级。其实,我们那个单位的副科级,有油水的小办事员根本就看不上。
没有后台没有关系的赵前方官居要职,让我感到蹊跷。
那天,在赵前方的办公室里,我们还没有聊几句,突然门外走来了一个记者模样的人。那时候的记者有他们的专业装束,穿着很多个口袋的马甲,胸前挂着相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记者。
记者像个外交家一样和赵前方握手,然后坐在了赵前方的对面,一条腿架在一条腿上,腿中间是三角形,晃晃悠悠地抖动着膝盖,一副经风雨见世面的神情。他掏出一个小塑料皮本子,摊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条不紊,成竹在胸,他像个审判长一样问赵前方:“有几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赵前方有点紧张,小地方的官员一般都害怕记者,他们摸不透记者都了解多少关于他们的情况。在我工作过的多家全国知名报社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嘴脸的记者,这种嘴脸的人如果真是记者,也一般来自三流小报和报社下面的记者站,报社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们就以敲诈为目的。
我问:“你是哪家报社的?”
他冷漠地反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记者。”
他马上变得非常热情,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啊呀,同行啊,你在哪家报社?”
我说:“我不在本省,我在南方,刚刚去的。”
他说,他在本省的一家报社。而这家报社刚好就是我当初暗访乞丐和暗访妓女时就职的那家报社。
我说出了那家报社总编的名字,问他是否知道。他说他昨晚还在和总编一起喝酒吃饭。其实,那家报社的总编根本就不喝酒,而且,总编每天忙得像打仗,哪里有时间和普通记者一起喝酒。
我问:“你认识我吗?我在报社做了三年记者,前天才辞职,准备去南方。”
他很认真地看看我,然后恍然大悟地说:“啊呀,我一进门就感到你很熟悉,原来上周在报社门口见过你。报社大了,人多了,认不全。”
我暗自冷笑,这绝对是一个假记者。
他热情得让我感动,让我很不好意思当面揭穿他的把戏。他说:“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什么都不说了。我还有一个采访任务,要先走开一会,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半个小时就回来。”
然后,他飞快地走下楼梯,相机在胸前尴尬地荡来荡去,匆匆消失在了大街上。
我猜测他是金蝉脱壳,肯定不会回来了。果然,我们一直等到下班时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假记者。
下班后,我们来到县城唯一的一间酒吧里,走进包间,赵前方点了很多价钱昂贵的菜肴,还有一瓶茅台。我说:“这要多少钱啊,太贵了,少点。”
赵前方财大气粗地说:“现在的兄弟不是当初的兄弟了,这点钱算什么,你只管吃喝就行,走的时候挂账,连钱都不用给。”
赵前方又说:“想起那时候我们两个整天喝闷酒,哀叹前途无望,我就感到难受。官场什么都是假的,现在再也找不到我们当初那样的友谊了。”
那时候我们在那个清水衙门里,整夜整夜抽烟喝酒,香烟是三元钱一盒的软白沙,酒是当地十元钱一瓶的白酒,我们说着心中的忧愁和郁闷,感叹唏嘘,共同的贫穷经历让我们有了很多共同话题。那时候我们感到前途渺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