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哥说:“你们在监狱里受苦,我们在监狱外享乐,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出来?”
德子和七子回来后的第二天,洪哥他们去省城,开回了四辆宝马。洪哥、升子、德子、七子一人一辆。
洪哥之所以是洪哥,是因为当别人都不再讲江湖义气的时候,他仍旧笃信江湖义气。当初弟兄们和他同患难,他今天就一定要和弟兄们同富贵。这样的江湖老大,谁能不服?谁能不尊?
毛孩和千户死了,周公子失踪了,当年一起创业的七兄弟,现在只剩下了四个。洪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周公子要是在多好啊!”
听德子说,周公子曾经回来过一次。
前几年的有一天,德子坐在他宽敞的,能够做生产队饲养室的办公室时,突然一抬头就看到了周公子。当年的万人迷玉面少年,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人,但是他身上那种高贵的卓尔不群的气质还在,德子一看到他就认出了他。
周公子向德子讲起了自己在南方战争中的经历,然而,战争结束后,周公子在哪里,他又是怎么找回来的,他都没有说。德子对我说:“周公子不愿意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也许他有难之隐。”
周公子一直单身。
周公子回来后,只呆了三天,那三天,弟兄们乐疯了,每一刻钟都泡在一起。然而,三天后,周公子要离开了,不论谁劝他,他都要走。弟兄们只好含泪分别。
德子一直不明白周公子为什么要走,在秦岭山中,洪哥他们此时已经创立了亿万家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周公子为什么还要走?
我想,周公子骨子里是一个非常高贵的人,洪哥他们家业再大,他也看不上,周公子看不上洪哥的生意,就像洪哥看不上三角眼的生意一样。
德子说,周公子离开后不久,在市区当老师的雅雅回到县城看望父母,她这时候已经是孩子的母亲。当她听说周公子回来过,而且一直是单身后,她一下子昏了过去。
我想,周公子离开秦岭山中,也可能跟他和雅雅的初恋有关系,雅雅结婚生子了,他不愿再生活在伤心之地。
在医院里当保安的小胡子,后来也成为了我们家乡的知名人物。
小胡子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他像一个乳臭味干的半大小子一样,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一次医患纠纷中,小胡子穿着制服拿着警棍去维持秩序,和死者家属发生了肢体冲突,被悲愤异常的死者家属打成了脑震荡,进行住院治疗。
在医院里,小胡子和一名中年男子合住一间病房。中年男子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小胡子说:“你不要出院,你今天出院就有血光之灾。”中年男子把小胡子大骂一通,就离开了医院。十分钟后,中年男子被一辆飞奔而来的渣土车撞死了。
小胡子因此名声大噪,人们都叫他“半仙”。
小胡子出院后,人已经变得混沌不清,常常像一只公鸡一样独自在县城周边游荡,他褴褛的衣衫就像公鸡的翅膀一样,他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他的头发和衣服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了,上面沾满了积年的草屑和垢甲,相隔很远就能够闻到一股浓郁的臭味,但是他在人们的眼中仍然是“半仙”;公司开业的时候,商家剪裁的时候,新屋搬迁的时候,甚至一些人的婚姻大事,一些官员的升迁贬谪,都会来找小胡子问卦。我们家乡很多人把自己的命运,自发交到了小胡子的手中。而小胡子,其实就是一个傻子。
这就是我们家乡heishehui30年来的发展历史。它和很多地方的heishehui一样,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他们从最初的江湖义气进化到了攫取钱财,黑金漂白,转而成为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人士,他们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成为了这个社会的人上人。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
过去,他们在刀口上过日子,现在,他们依然生活在火山口上,说不定什么时候打黑风暴就会来临,老账新账一起清算,他们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
这些年来,我一直无法忘记周公子。当年,周公子离开了洪哥,我一直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在街边开了一家店铺,也许在小区里当一名保安,也许在哪一块水田里埋头躬耕。周公子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我想,他早已看穿了生死,更何况功名利禄,他可能只想平静地生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愿卷入任何冲突中,也不愿昧着良心赚黑钱,他只想平安地度过后半生。人生苦短,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生活选择。
如果周公子能够看到我上面这些文字,请与我联系。
我后来也离开了洪哥,我宁肯继续做一名奔波劳累的流浪记者,也不愿意在县城里过富裕而贫乏的日子。如果我继续留在洪哥身边,我可能也会有豪车别墅,现在,洪哥手下的公司多达几十家,奔驰宝马多达几十辆,但是,那不是我所要的生活。我所要的生活是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份安静的心绪,阅读自己喜爱的书籍,书写自己喜爱的文字。就像现在这样。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金钱重要得多,也是金钱买不到的。
那就是理想和信念。
尽管在这个时代,谈论理想和信念有些奢侈和不合时宜,然而,我愿意做理想和信念最后的坚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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