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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绑架煤老板

绑架煤老板

我问:“那煤炭局长呢?”

黑娃说:“他是他妈的锤子,他披着那身皮,就觉得自己人五人六的,猪鼻子插葱,装象哩!他把那身皮脱了,他他妈的就什么都不是了,谁还把他当人?我尿几壶,他就得喝几壶。他牛啥哩?他就牛那身皮哩。”

黑娃后来听说我是个写书的,就什么都给我说。他说,人都说煤老板黑啊,可是煤老板怎么能比得上那些当官的黑?煤老板还要担惊受怕的,害怕上面来人检查,害怕下面矿工闹事。那些当官的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在家家煤矿都入的干股,到年终只等着分钱,逢年过节还要收贡。煤矿出事了,捂不住了,就是煤老板的事情,他们“一毛钱的事情也没有”。

我说:“煤老板这个行当,发财太容易了,这让大家都想不通。”

黑娃说:“看着煤老板发财,你们就想不通,那些当官的发财,你们怎么就能想通?我说真的,那些管煤矿的大官,谁的钱比煤老板少?”

我说:“真的吗?这个大家倒不知道。”

黑娃说:“这些管煤矿的,我敢说就没有一个好怂。他们外表装得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你查一下,有几个没有把娃娃送到国外?有几个存款不是几千万上亿?煤老板背骂名,他们球事没有。”

我笑着说:“你还会说成语啊。”

黑娃说:“我这都是跟着那些当官的学的,他们一开会就坐在台子上,什么廉洁奉公啊,什么两袖清风啊,什么一身正气啊,一个个都装得像包公,他妈的走到台子下面就成了和珅。”

黑娃说,其实他那次在地道里一醒来,就知道那两个小毛贼想要什么,“你闯到了珠宝店里,你想要什么?你是想把人家房子拆了,还是想拉泡屎就出去,再傻的人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黑娃断定他们不会杀了他,所以他才破口大骂。闯进了珠宝店里,只有傻子才会把房子拆了,把珠宝埋在土里头。黑娃断定了他们不会杀了他,他们果然不敢杀他,他们被黑娃骂得狗头喷血,诚惶诚恐。

外表粗粝的黑娃聪明得很啊。吴明和肖仇这两个小毛贼哪里是黑娃的对手。

黑娃后来还给我说,他多少年都没有受过那天晚上的苦了,自从和煤矿打交道后,就没有再被人打过骂过,也没有忍受过饥饿的煎熬,然而,那天晚上,他却栽到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贼手中,阴沟里翻了船,忍受着多少年没有忍受的痛苦。

那天晚上,两个小毛贼走后,黑娃就弓着双腿,将压在腿上的石头顶翻,然后又夹着双腿,将硕大的石头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身体前,把绑着双手的绳索,凑近石头,来回摩擦。摩擦了很久后,他的手臂几乎麻木不仁了,这才磨断了绳索。

双手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后,黑娃手掌伸进口袋里,这才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手机和钱包,还有安全套和伟哥,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黑娃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着站起来,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一只冰冷的多足动物在爬行,冰凉的腿脚爬得慌慌张张,爬得手忙脚乱,爬得黑娃的心极度恐惧,黑娃惊叫一声,一巴掌挥下去,手掌下汁液四溅,那只多足动物可能是蜘蛛,也可能是蜈蚣,它在这条幽暗潮湿的地道里生活了数十年,却在黑娃粗糙的手掌下死于非命。

黑娃摸索着墙壁,向着碗口大的亮光处走去。地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数十年的苔藓,绵软而滑腻,黑娃手臂抖动着,像两条被波浪冲击的船桨,不断地有什么昆虫爬过黑娃的脚面,接连不断地,一只又一只,络绎不绝,冰凉而油腻。黑娃愤怒地跺着脚,驱赶着这些恶心的爬行动物。

摸索到地道口时,黑娃的全身已经湿透了,冷冷的山风吹过来,黑娃狠狠地哆嗦了两下,感到极为舒畅。月光下的这条山谷似曾相识,好像以前来过。其实,秦岭山中的每条山谷都很相似,都像几十年前老头的折裆棉裤一样,只要顺着山谷向低洼处走,总能找到村庄。秦岭是南北方的分界线,北方的村庄都在山谷里,南方的村庄都在山脊上,这是由不同的自然环境造成的。北方干旱少雨,村庄建在山谷,便于储存水分;南方洪涝成灾,村庄建在山脊,便于躲避洪水。我们的家乡在秦岭山北麓,一年也难得下几场透雨。

很多年了,黑娃都没有像今晚这样赶山路了。乞丐时代的黑娃一夜之间可以翻山越岭,奔波几十里,大气也不喘一下;煤老板时代的黑娃养尊处优,脚步一跷快就会气喘吁吁。那天晚上,黑娃想走快,可是走不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双手摆动得很快,可是脚步却迈动得很慢,他只有走快的姿势,却没有走快的速度。黑娃那一刻恨透了金钱,这都是金钱害的,金钱让自己腹大如鼓,体型如球,让自己身体变成了发面馒头,变成了脂肪的堆积物。

那天晚上,黑娃非常怀念乞丐时代的他,身轻如燕,翻沟过坎,如履平地。而现在,那种轻盈的身体,如同他的青春年华一样,如同村庄上空的袅袅青烟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黑娃在崎岖的山路上以奔跑的姿势走了几百米,突然左脚踩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他一下子歪倒在地。他的脚脖子崴了。

真他妈的,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塞牙缝。黑娃愤愤不平地骂着。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月光照耀着秦岭山区,秦岭山区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虫鸣声中,黑娃坐在茫茫大海一样的虫鸣声中,心中充满了落寞和无奈。

那两个黑影走走停停,就像瞌睡虫一样,他们在树丛中觅路行走,每一步迈出去都小心翼翼,就像黑白电影中偷地雷的日本鬼子。他们一步步地走近了黑娃,黑娃想躲避,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双脚不听使唤。

那两个黑影走走停停,就像瞌睡虫一样,他们在树丛中觅路行走,每一步迈出去都小心翼翼,就像黑白电影中偷地雷的日本鬼子。他们一步步地走近了黑娃,黑娃想躲避,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双脚不听使唤。

黑娃知道躲无可躲,干脆就对着他们喊了起来:“甭找了,我在这搭哩。”

他们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又胆怯迟疑地向着黑娃的方向迈出了两步。黑娃看清楚了他们两张五官长得乱七八糟的脸,他们烫染出的头发在朗润的月光下,看起来就像两只廉价狮子狗。

他们是吴明和肖仇。

肖仇说:“你跑什么呀?我们给你买饭端来了。”

黑娃毫不客气地说:“快点端过来,啊呀,一天都没吃饭了,都把人饿日塌了。”

肖仇把炒面递给黑娃,黑娃双手端过去,吃出了一串拖沓冗长的声音。短短的两分钟过后,饭盒底儿朝天。黑娃拍打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他对他们说:“说,你们想要什么?要多少?”

吴明和肖仇感到很意外,他们不明白出牌从来不合常理的黑娃,为什么突然反客为主。黑娃说:“没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们想要什么,我清楚,你们也清楚。”

吴明和肖仇真的感到极度不好意思,他们的心思被黑娃说破了。两个小偷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房间里,准备行窃,就在他们准备下手的时候,黑暗中的主人突然说:“你们想拿什么,尽管拿,不要客气。”吴明和肖仇现在遭遇的就是这种尴尬。

肖仇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如果把黑娃放走不要一分钱,阿飞的十万元就没有着落。而向黑娃要钱,则就够上了bang激a勒索,黑娃出去后也不会放过他。肖仇迟钝的脑子缓慢地思考了半天,终于竖起了一根手指,他只想要答应阿飞的十万元。他天真地认为把这十万元给了阿飞,警察想找罪犯,也只会找到阿飞头上,找不到他的身上。

黑娃看着月光下肖仇竖起的那根没有洗干净的手指,他问:“一千万?”

肖仇一愣,他慢腾腾的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黑娃接着说:“一千万,没问题。”

吴明和肖仇都像坠入了梦境中,一千万,黑娃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两个在录像厅里熏陶长大的小地痞,他们的钱是以十为单位的,身上装着十元钱,他们就会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雄赳赳气昂昂,像只精神饱满的公鸡;而人家黑娃的钱是以千万为单位的。黑娃会有多少钱?他们不敢想,他们吐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黑娃说:“一千万不成问题,一出去就给你们,但是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两个脑残少年紧张地望着黑娃,他们担心黑娃会提出什么异常苛刻的条件,没想到黑娃说:“出去后不要给任何人说这档子事,说出去我就没脸面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他们大喜过望,正瞌睡没想到就有人递过来的不是枕头,而是冬暖夏凉的大腿。

一千万哪,肖仇暗暗地感叹着,那时候的一个肉夹馍才一元钱,一千万就能够卖一千万个肉夹馍,一千万个肉夹馍肯定都能装好多个火车皮。肉夹馍的美食家肖仇担心黑娃出去后会反悔,就说:“那你现在得给我写个欠条。”

黑娃说:“我从来不写字,我认识的字都没有几个。你写好了给我念念,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黑娃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自从认识阿飞后,地痞流氓肖仇把自己装得像个文化人,西装口袋里始终装着纸和笔。肖仇写好欠条后,给黑娃念了一遍。黑娃拿着欠条狗看星星一般端详半天,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印章,放在最前呵了呵,然后盖了上去。

印章是黑娃的命根,印章上刻着黑娃的名字,那是黑娃行使党政军大权的凭证。

肖仇把欠条折叠起来,想放进口袋里,黑娃笑着说:“甭忙,你拿着它对着月亮看看,看有什么名堂。”

肖仇双手捧着欠条,对着月亮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黑娃说:“你再看看。”

肖仇又认真地看了看,看到印章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小洞,好像是用大头针扎出来的。

黑娃笑着说:“我不识字,但是谁想蒙骗了我,用假章子糊弄我,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我的章子中间插着一枚大头针。”

黑娃太聪明了,吴明和肖仇听得目瞪口呆。

黑娃说:“钱,我会一分不少给你们;但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的秘密?这秘密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吴明摇动着愚蠢的头颅。

黑娃说:“我把你们当成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两个脑残少年听得受宠若惊。他们不知道,黑娃用自己的秘密骗取到了他们的信任,是为了避免他们对自己动杀手。黑娃的核心机密被谁知道了,谁的死期就不远了。

所以,当有人说告诉你一个他的秘密时,你千万不要听。因为如果秘密斜路,他首先怀疑的是你。

黑娃从来不会动手sharen,要sharen也不需要黑娃出手,黑娃说他从来不会对抗zhengfu,从来不会对抗法律,zhengfu会让你一夜暴富,也会让你一夜变成穷光蛋。

在老家这片土地上,能够攫取巨额财富的人,都不是通过正当途径致富的,富翁们身上都带着无法洗刷的原罪。所以,在他们暴富之后,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遵纪守法的优秀公民。在他们冠冕堂皇的头衔下面,掩盖着肮脏的交易和勾当。

老家迅速暴富的人群中,煤老板是一个典型群体。

煤老板都将面子看得非常重要。有了面子,可以在这片黑色的江湖中畅通无阻;没有面子,则就会被人奚落和嘲弄,在以强权和欺骗组成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黑娃大闹饭店,就是为了拾起面子;黑娃隐瞒自己被bang激a,也是为了挽回面子。一千万和面子相比较,根本不算什么。煤老板有的是钱,他们唯一不缺的就是钱,而如果失去了面子,则就不能在江湖上混了。

两个脑残少年是垃圾港台片的爱好者,黑娃也是垃圾警匪片的爱好者,那些垃圾情节的电影中,绑匪每次都是索要几千万,没有人会辛辛苦苦地做了一票bang激a案,却只索要十万元,除非这两个被吓破了胆的脑残少年。

黑娃说:“一千万,没问题。”他还担心一千万人家不会答应。

他们爽快答应了,黑娃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两个脑残少年顺利地得到了一千万,他们看着银行卡号上那一连串的0之后,幸福得几乎晕倒在大街。吴明说他要买宝马要买豪宅,还要去找娱乐圈里的明星睡觉,就连脑残少年也知道娱乐圈里的明星其实就是高级妓女。肖仇说:“睡个锤子,赶紧跑啊。”

肖仇想着黑娃不会这样善罢甘休,轻易得到一千万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肖仇一想到黑娃这个名字,他就哆嗦成一片树叶。他们从银行里走出来,惊心动魄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吴明坐在前排得意洋洋,肖仇坐在后面心惊胆战,他扭头向后看去,看到后面有一辆丰田霸道越野车,越野车像一头猎犬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雷霆万钧地扑向兔子一样的出租车。

肖仇惊恐万状地喊:“拐弯。”出租车刚好开到了一条小巷的岔路口,司机一打方向盘,出租车就像鱼儿一样滑溜进了小巷,丰田霸道像坦克一样擦着出租车的屁股驶向前面,来不及拐弯。

出租车司机惊魂未定地说:“妈的,狗日的喝猫尿了,喝了猫尿还开车,纯属找死。”老家人把喝酒蔑称为喝猫尿。

肖仇问:“那是谁的车?”

出租车司机说:“在这地盘上,除了heishehui和煤老板,谁能买得起那么贵的车子?”

车子里是不是坐着黑娃?丰田霸道是不是受到黑娃的指使?肖仇一想到这里就冷汗直流。

当谋杀变成交通事故,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

后来,很长时间里,县城里再没有出现吴明和肖仇的身影。heishehui老大洪哥依然西装革履地坐在县城最高档的写字楼里,签付着每一份房地产开发的合同,走出写字楼的他依然笑容可掬,与那些肠肥脑满的达官贵人们出现在宴席和剪彩仪式上;地痞流氓黑大汉又恢复了泼皮牛二的革命本色,摇晃着满身的肥肉走进一家家店铺收取保护费,然后信心爆棚地拍着胸脯对店老板说“有事就说声”;黑娃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不辞辛劳地奔走在“采集百朵少女花”的延年益寿的征途中,继续锲而不舍地更换着最新款式的悍马奔驰和宝马……生活像一条黑色的污浊的河流,依然波澜不惊地向前流淌。

没有人知道吴明和肖仇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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