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小时候非常穷,穷得裤子后面补丁摞补丁,一层层的布垫在屁股后面,缝纫线转着圈缝在一起,让他屁股后面的裤子看起来像罗盘一样。小煤老板只有这一条裤子,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这条裤子,夏天的时候单穿,冬天的时候给里面套上棉裤。小煤老板的裤缝里寄生着累累的虱子,像秋天枝头上累累的果实。小煤老板经常正在和人说话的时候,就会把手伸进裆部,一摸,就摸出了一枚干瘪的虱子。那时候,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害羞。他还会给别人说:“你看看,咱穷汉娃身上的虱子都是瘪瘪的,人家财东娃身上的虱子都是滚圆滚圆的。”穷汉娃小煤老板对财东娃充满了无限仰慕和敬仰。
由于积年累月都穿着同一条裤子,小煤老板的裤子变得薄如纸。那时候,他上初一,同班同学中有一个吃商品粮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是生猪收购站的过磅员,母亲是供销社的营业员。吃商品粮的女同学名叫叶倩,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人家出身高贵,不像那些农村的土丫头,农村土丫头的姓名都是三个字,而且都是叫什么花,什么香,什么红,什么妮,一听知道父母没文化。
叶倩和同班的农村丫头不一样,她的皮肤很白,身体散发着雪花膏的香味。当农村丫头都是扎着两个辫子的时候,她扎着一根马尾辫,扎辫子的皮筋上还点缀着两颗圆圆的闪光的玻璃球。叶倩的衣服也和农村丫头的土布衣服不一样,她有好几件料子衣服,有的是笔挺的的确良,有的是呼噜噜的凡立丁,有的是结实的涤卡。她还有两双皮鞋,一双红色的,一双黑色的,还有一双雨靴。而那时候的农村丫头都是那种手工制作的绑着鞋绊的平底布鞋,一到下雨天就会被灌湿。
叶倩那时候是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孩子的梦中情人,来自乡村的男孩子们都以能够和吃商品粮的叶倩说一句话为荣,但是,高高在上的叶倩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像个骄傲的公主一样,就连望向他们乡村孩子的眼神都是斜着的。叶倩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她的朋友都是那些同样来自公社大院和镇子上各家单位——邮电所、配种站、铁木业社、派出所、拖拉机站等等——的吃商品粮的孩子。
叶倩也是小煤老板的梦中情人,上初一的那年夏天,有一天午后,叶倩穿着裙子,风吹过来,裙子下露出了叶倩两条白得炫目的大腿,还有大腿根部的褶皱。小煤老板是无意中看到了叶倩的大腿的,那一刻他如遭电击,原来女人的大腿会如此美丽。叶倩的大腿唤醒了小煤老板懵懂的性意识,他心中一种东西在左冲右突。当天夜晚,小煤老板梦见了叶倩,叶倩在他的面前一层一层地脱衣服,最后露出了大腿根部的褶皱……天亮后,小煤老板发现床单湿了。
此后,小煤老板开始了漫长的伴随一生的手淫。那时候,每天夜晚,他都会边首印,边在嘴巴里悄声呼唤着叶倩的名字。叶倩在他的心中,比刘晓庆更美丽。
小煤老板无数次地幻想着叶倩能够做自己的老婆,能够和叶倩干那种事情。可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件事情,彻底打碎了小煤老板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天,小煤老板依旧穿着他那条形影不离的破裤子,和同班同学在操场玩丢手绢,丢手绢是那时候的孩子最喜欢玩的游戏,“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叶倩把手绢丢在了小煤老板的后面,跑过一圈后,反应迟钝的小煤老板还乐哈哈地鼓掌欢笑,他被抓住了,要求在圆圈中间表演节目。小煤老板突然一起身,久经考验的裤子一声脆响,裤裆裂开了,露出了屁股。全班同学都哈哈大笑。
小煤老板羞愧交加,他紧紧地夹着大腿,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的少女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眼看着梦中情人叶倩,却发现叶倩笑得直不起腰。后来,当全班的笑声渐渐停歇后,叶倩还在酣畅淋漓地大笑。
小煤老板对叶倩充满了仇恨。
此后,叶倩回家后,小煤老板就偷偷地跟在后面。叶倩的母亲在镇子外的空地上种了一点蔬菜,菜地的旁边盖了一间厕所,欢迎过往路人进来大小便,而那些粪便则可以浇菜地。叶倩每次放学后,都会把忍了几个小时的大小便排泄在自己的厕所里,希望能够给菜地多做贡献。小煤老板掌握了叶倩的这个规律后,就在厕所外的砖墙上抠了一个小洞。每天,当叶倩急急忙忙跑进厕所的时候,小煤老板则急急忙忙奔向厕所后面。
有一天,小煤老板的这种行为被镇子上一伙出外散步的吃商品粮的大人发现了,他们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地踩着小煤老板,用戴着戒指的手掌狠狠地扇着小煤老板,他们把小煤老板打得满脸是血,然后用绳子牵着来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穿着白上衣蓝裤子的警察说,这么小就会耍流氓,长大了还得了?小煤老板又遭到一顿毒打。
后来,小煤老板被牵到了全校师生大会的讲台前,批斗了一番后,开除了。
小煤老板脸上带着血迹,背着空空的馍布袋,一步一步走向回家的路。走出了很远,他站在山顶上,看着暮色中的校园,听着校园里的整齐歌声,他喊道:“叶倩,我一定要ri你。”
20年后,小煤老板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
学校将犯了生活作风错误的小煤老板推向了家庭,家庭将他推向了社会。那时候,生活作风问题是人生最大的问题。
那时候有一种罪名叫做“偷看犯”,专指偷看女性的男性。小煤老板的年龄不够十八岁,而十八岁则是要判刑的。就在小煤老板偷看叶倩被人发现后不久,一名中年男子偷看一对吃商品粮的男女做那种事情,被人发现了,扭送到了派出所。在万人空巷的公捕公判大会上,这名青年男子被判刑一年,台下一名老人对着台上司法机关的方向吐了一口痰,立即也被逮捕了,老人的罪名是“蔑视执法机关罪”。
未满十八岁的老煤老板是幸运的,他是一条漏网之鱼,他逃脱了法律的惩罚。
老实巴交的极好面子的父亲看着犯了生活作风错误的小煤老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将小煤老板绑在树上,打折了两条木棍。夜晚,小煤老板趁着村庄熟睡,一瘸一拐地逃离了。
那一年,小煤老板十四岁。
他开始了改变自己一生的流浪生涯。
在流浪途中,小煤老板捡拾破烂换钱,而那时候的人们普遍都很穷,人们敝帚自珍,所有能够卖钱的东西都视若至宝,捡拾不到破烂的小煤老板就去乞讨。人们看着这个穿着一条屁股后面呈罗盘状裤子的脏孩子,总会给他一些吃的。
他饥一顿饱一顿。
县城附近的山沟里,有一家国营煤矿,那时候的所有单位都是国营的,只有农民才不是国营的。国营单位的人旱涝保收,每月按时领取着国家发放的薪水,他们都是吃商品粮的;而靠天吃饭的农民不但享受不到国家的任何福利,还要把每年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送给国家,他们是吃农业粮的。我记得小时候每逢麦收季节,乡村的墙壁上到处写着“踊跃交纳公粮”,“交纳公粮光荣”的大幅标语,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张宣传画,画面上一片麦田,麦田旁一条笔直的大道,大道上奔走着交纳公粮的喜气洋洋的马车,我忘记了这幅宣传画的名字。事实上,农民交纳公粮一点也不踊跃,也不光荣,更不喜悦。但是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更没有人敢拖欠公粮。拖欠公粮是要被绳之以法的。当那些领取着国家工资的人吃着农民交纳的公粮时,农民却在嗷嗷待哺。
那些年里,政策的最大受害者就是农民。叶倩和小煤老板尽管都坐在一间教室里念着“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但是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两个世界水火不相容。吃商品粮的和吃农业粮的,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阶级。尽管他们同样生在阳光里,长在红旗下,但是一个衣食无忧,一个饥寒交迫;一个子承父业,一个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充分享受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一个被榨干了血汗却还被光荣被喜悦。
小煤老板大名叫做张跃进,小名叫做黑娃。即使在他成名后,人们都还是叫他黑娃,他的大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了。
黑娃在国营煤矿乞讨。
多年后,回想起自己过山车一样的人生,初中一年级肄业的黑娃发出了和我一样的感慨:“偶然决定命运”。
黑娃一直没有忘记叶倩,无论是他在流浪乞讨的途中,还是坐在悍马里奔向五星级酒店的途中,无论是他撅着屁股挖煤,还是撅着屁股干那事,他都想着叶倩。他心中的叶倩总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吃商品粮的小少女,那个穿着裙子风一吹露出大腿根部褶皱的美少女。
黑娃一发迹后,就去找叶倩。那时候,他已经结婚了,已经有了两个光葫芦男孩。还有一些有实无名的男孩女孩,这些年来,黑娃一直永葆手淫本色,他一见到漂亮女子就想播种插秧。
他觉得他现在有资格和能力去找叶倩了,能够和这个吃商品粮的美少女面对面交谈了。而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却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