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晚的奇遇,还感到心悸而不可思议。先是两个夜晚行走的形同鬼魅的地痞,接着是死而复生的长生。长生,他为什么就被拉到了这里?
长生说,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深处,煤老板早就把地下掏空了。这片土地上,煤老板多达几十个,每个人都开着一个黑口子。所谓黑口子,就是没有合法手续的黑煤窑,碰到上面来人检查,黑口子就关井停业,检查的人一走,黑口子又会开工。更有一些煤老板买通了检查的人,一年四季昼夜开工,煤炭这么抢手,价格这么高,耽搁一天,就会少挣几万块钱。
不同的煤老板从不同的方向在地下挖煤,矿井经常就会被挖通,为了抢占煤矿资源,煤老板之间雇凶打架是经常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出现过人命案。但是,由于双方都是非法开采,一般不会惊动官方,都是私下解决。还有的煤老板找人说事,找着找着,两个煤老板就找到了同一个背景深厚的人,这个背景深厚的人收取了两边的好处费,请一桌酒,两边息事宁人。这个人一定是在官场树大根深,与黑道盘根错节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这样的最好的人选就是官场上的手握实权的人,比如多年后江湖上出现的穆二小。晋西北的繁峙县偏远闭塞,盛产煤炭,做煤老板“中间人”的县检察院副检察长穆二小却能够敛财两个亿。
昨天中午,长生就走进了这样一个连通的矿井里,他是第一个下矿井的。他沿着黑暗的甬道走了上百米远,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哀号,他知道前面出事了,急急忙忙跑过去,想救人。没想到跑了二三十米,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这里。
我问:“矿井下怎么会有baozha声?”
长生说:“弄不懂。”
长生走过去,查看着一个个被洗衣粉水清洗干净的头颅,他指着其中的一个说:“啊呀,这是我老伙计,在另一个矿井里挖煤。他们矿上出事了。”
长生说,由于煤矿下面的巷道挖通了,所以遇到歇息的时候,大家经常会串门、聊天,“我这老伙计怪话最多了,一肚子都是古经,大家歇着的时候都听他讲古经,唉,没想下他就这样走了。”朗润的月光下,长生满脸悲伤。
我猜想昨天一定发生了这样的情景:长生的这个老伙计和他们黑口子的矿工,从井口下到了矿井,顺着连通的甬道走到了他们的工作面,准备实施爆破。长生从另一个黑口子的井口,也来到了这条贯穿的甬道。长生顺着甬道走了上百米,突然听到了爆破声,长生的这些老伙计们被炸得肢断臂残,很快就死亡了,而长生因为闻到了爆破产生的硝烟,被呛昏了。抢救的人以为长生死亡了,就将他和那些老伙计的残肢断臂一起拉到了这座废弃窑洞的前面,等待着红红来入殓。
可是,不对不对,这群老伙计实施爆破的时候,怎么就会把自己炸得血肉横飞?
我问长生,昨天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baozha事故?长生想了想说,肯定是瓦斯baozha了。
多家的黑口子连通后,通风良好,互为风井。但是,如果有一家出现了瓦斯baozha,则就殃及池鱼。长生昨天就做了这样一条倒霉的鱼。
我拿出香烟,先抽出一根给红红,红红没有拒绝,就噙在嘴角。我又拿出一根香烟给长生,长生惊慌地摆摆手,又迟疑地接过了,一根香烟就让他受宠若惊。
我们坐在地上,背靠着土窑前面的墙壁,说着往事。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消失在了浩淼的苍穹深处。一只什么动物从身边跑过了,跑进了草丛里,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连绵不绝,不绝如缕。后半夜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意。
我问长生:“上次你们不是说要离开嘛,怎么还没有走?”
长生叹口气说:“走?往哪里走?回家?回家怎么办?一年辛辛苦苦种几亩地,顶多混个肚儿圆。在这里,虽说危险点,可是有钱挣。”
我问:“你有老婆吗?你老婆不担心你?”
长生说:“乡里人,家寒就娶不起老婆。”
我说:“就没有媒人给你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