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过去后,我已经忘记了瓮声瓮气的名字,只记得那时候假记者们都叫他“八哥”,是他名字里带一个八字,还是他在家中排行老八,我不知道。
我现在还能记得跟着八哥出去跑新闻的那些经历。我第一次知道了新闻原来可以这样跑。
八哥确实是在《特情报道》里工作,《特情报道》是一份拉大旗当虎皮的刊物,租赁了省zhengfu旁边的一间民房,只有三个人,就像一间手工作坊一样。《特情报道》一个季度才出刊一次,而上面全是企业家和医院院长、中小学校长的事迹报道。这三个人都是首席记者,不知道总编是谁,可能是背后另有高人,也可能真有官场背景,还可能根本就没有总编。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刊物的来路,我问过几次,八哥从来都不说。我后来查找了很多资料,也咨询了相关部门,他们都说没有一个叫做《特情报道》的刊物注册,那就说明这是一个非法出版物。
但是,非法出版物并不影响这些人骗钱,他们号称是省委省zhengfu的刊物,要求民营企业家、医院院长和校长们来做宣传,这些偏远山区的一把手们并不知道省城的《特情报道》有多大的来头,只知道这是省省委省zhengfu的刊物,他们乐于在上面登载宣传自己丰功伟绩的文章,以作为向上攀爬的台阶,而不菲的赞助费则来在于公款。每个单位都有一个支出款项,叫做宣传费,宣传费就是专门用来干这事的。
除了所谓的正面宣传外,八哥他们另一个外快的来源是敲诈勒索。八哥他们是苍蝇,他们专门盯的是有缝隙的臭蛋。
八哥有一个秘密组织,在这个组织里,八哥位居最顶端。八哥的下面是一些报刊的真正的记者,这些记者供职于公开发行的都市报,他们的名字常常见诸报端,他们是这些都市类报纸的员工。这些真正记者的下面则是一群假记者,假记者身份庞杂,有的是开杂货店的小老板,有的是企业里的工人,有的是农民,还有的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他们的职业和身份形形色色,但是他们就不是记者。
假记者遍布在各个领域各个行业,他们事实上就是八哥的线人,哪里发生了矿难,哪里的村长账面不清,哪里的工厂死了人,哪里的学校食物中毒,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八哥,八哥马上联系真记者,这些真记者就会和八哥昼夜兼程赶往出事地点,会同报料的假记者,浩浩荡荡地敲诈勒索。几十人的队伍,到了哪里,哪里就会一片恐慌。
这支队伍里,除了真记者和假记者,还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因为出发前,大家知道每次都不虚此行,有人就带上了自己的情人,有人带上了亲戚,多一个人就能多领一份红包,而红包的数目也不等,死了人的事情,每个红包最少包一千元;而一般的事情,也会包上三四百元。
假记者和真记者互为依存,没有假记者,真记者就无法敲诈;没有真记者,假记者就不敢敲诈。假记者和真记者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假记者做到一定时候,积累了一定经验,就会办理一个工作证,这个工作证来头大得吓人,要么是国字号报刊驻本地记者站,要么是海外媒体的中国负责人。这样的工作证很好办,十元钱可以办两个,只要拨打厕所墙壁上的办证电话就行了。
个别“优秀”的假记者更进一步,跻身在一些报刊的记者站,领取真正的工作证,他们以敲诈勒索为目的,以购买版面为借口,在远离都市的乡村畅通无阻,所到之处,人人退避三舍,甚至连一些zhengfu官员也害怕。
八哥也是一个假记者,但是八哥这个假记者却能调动全城所有报刊的真记者。因为真记者都想跟着假记者八哥分一杯羹吃。
假记者八哥混得相当滋润,那时候他已买了两辆车,一辆是别克商务车,三排座;一辆是丰田面包车,可以坐十几个人。八哥有两个专职司机,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情人。每当八哥接到假记者线索的时候,就马上通知两个司机和情妇,还有各个报刊的真记者,这些真记者也都是各家报刊的佼佼者,普通的记者,八哥还看不上眼。这群人杀奔出事地点,一路风驰电掣,追星赶月,因为时间就是金钱,如果他们赶到目的地之后,现场没有了,死尸火化了,他们也就无可奈何,无处下手。但是,因为八哥一行行动迅速,这种事情很少发生过。
赶到了出事地点后,八哥就单独与老板谈判,谈不拢的时候,就会让所有真假记者亮出各类证件,要挟说全国人第二天都会知道这里出事了。这种阵势,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会害怕。
八哥从老板那里敲诈到一笔巨款后,然后分发给所有的真假记者,至于八哥拿了多少钱,没有人知道。
虾有虾道,蟹有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几天前,我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日记时,突然看到了写八哥的这些文字,日记本上还记载着八哥的电话号码。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八哥怎么样,我试着拨打了他的电话,居然拨通了,他说他现在办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就叫名扬四海公司,“这社会嘛,有名就有钱,想要出名的人多了,你看那些女孩子为了出名,脱光了衣服让人看。这社会谁还讲羞耻?谁还讲道德?你讲羞耻讲道德,你就受穷。人一出名,要啥有啥,我的公司就是帮助你出名,只要你交钱,我能在全国所有的报刊上炒作你,你信不信?现在火的不行的那个姓马的野模特就是我们公司包装出来的。”
操你娘的!放下电话后,我又狠狠地骂了一句,乌龟王八都人模狗样地穿上西装,把自己当成了成功人士。八哥的黑金漂白了。
那时候,煤矿发生事故是常态,老家方圆几十里足有大小煤矿近百家,每隔几天,我就听说哪里发生了一起矿难事故。那时候,老家还没有成立安监局,煤老板无法无天,死几个矿工完全不会让他们动容,而赔偿的标准也是他们说了算,他们想赔偿多少就是多少,这完全取决于他们的心情。夜晚,当煤老板和情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矿难很有可能就在那一刻爆发,如果煤老板和情人做那种事情没有满足,第二天就会给矿工家属一点点钱打发了事;如果煤老板尽兴了,则就会拿出比较多的钱。煤老板钱太多了,她的情人也太多了。煤老板都是种猪,到处插秧,到处播种,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能用钱砸翻。煤老板到底有多少情人?我不知道。老家到底有多少矿工?我也一直不知道,因为除过登记在册的大煤矿外,还有几十个黑煤窑,每个黑煤窑里有多少个矿工,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像鼹鼠一样不停地挖掘,不到精疲力尽的那一刻,他们是不会出来的。这群鼹鼠出来了,另一群鼹鼠进去了。
那时候,如果我给八哥提供线索,让这些真假记者们风起云涌地跑来扫荡,我绝对会赚到一笔钱。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尽管这些钱都是不义之财,从一个不义的口袋进入了另一群不义的口袋,但是,这样做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和职业道德。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说:“能给人说出去的事,就去做;给人说不出去的事,就不要做。”敲诈勒索的事情,能给人说出去吗?
尽管以采访曝光相要挟,实施敲诈勒索是记者这种职业的常见病,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从来没有敲诈勒索过一次。尽管有时候看到那些昔日的同事用工资外的钱买了房每了车,我有些羡慕,但是,这种事情我做不来,我说不出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
我继续跟着红红做入殓。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在入殓的时候,我在死尸堆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次是一起baozha事故。矿工们在地下挖煤的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预想不到的灾难。一撅头下去,透水了,巷道会被淹没,矿工们溺水身亡;挖着挖着,头顶上出现了塌方,矿工们就会被埋在地下;矿井里因为空气不流通,会有瓦斯,当瓦斯积攒到了一定程度,遇到火花就会像炸药包一样baozha……矿工们遇到坚硬的煤块阻挡了挖掘进程时,也会引爆煤块。在八百米深处,只要引爆,就有危险发生,就有死亡降临。
矿工,真的就是用生命在dubo。
那天晚上,红红和我又来到了那座废弃的窑洞前,我看到地上散乱地堆放着残肢断体,就猜想肯定是发生了一起baozha事故。然而,我手持一条褴褛裤管包裹的腿脚,游目四顾,不知道它此前是安装在哪具身体上的部件。这些天我胆子慢慢大了起来,看到死尸不再害怕,手捧着死尸也不再惊惧。死尸都是冰凉的,像铁器一样,我们常常能够在文学作品里看到“温热的身体”、“软香温玉”之类的描述,那是因为人体里血液流通,身体才会达到37度,而死亡后,因为血液不再流通,死尸就会变成冰凉。死尸又是僵硬的,像木棍一样,我们在文学作品中看到“柔软的胴体”、“弹性十足”之类的描写,那是因为人体是潮湿的,总在分泌水分,而死亡后,就停止了这种分泌,人体就会变得僵硬。僵尸,僵尸,僵尸的身体是不会打弯的。
红红经验很丰富,她先把这些残肢断体分门别类地摆在在几处,然后仔细端详着,再将它们分开,分别安装在一起,又用长针缝补在一起,像安装变形金刚一样,又像缝补衣裤一样。我问红红她怎么就能分辨出来那条腿是谁的,那条胳膊是谁的。红红慢悠悠地说:“你做得多了,自然就晓得了。”然后她拿起一根断臂比划着说:“这个人手腕很细,手臂很短,那肯定就是一个又矮又瘦的人的。”红红诲人不倦,循循善诱,她熟练地摆弄着这些残肢断臂,满脸都是对工作的沉醉和热情。红红还真把我当成了她的徒弟,准备让我长期从事这一艰巨而恐怖的工作,也准备把她的满腹才学传授给我。
残肢断臂的旁边,还有一具完整的死尸,他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他的一只脚上穿着黄胶鞋,一直脚光着,两条裤管挽到了膝盖,小腿上露出了浓密的黑毛。这是一具全尸。
红红对我说:“端盆水,给他洗洗。”她指着那具全尸。
我拿着脸盆走下斜坡,看到了那个乌黑的水缸,残缺的缸口朝向天空,在朦胧的月色中,仿佛一张张开的嘴巴。站在水缸前,我突然害怕起来,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担心背后又会出现两个人。自从第一次在这里遇到长生和矮个子后,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惊惧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