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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午夜惊魂

午夜惊魂

那天晚上,红红一如既往地开始工作,她蹲在一具具死尸的跟前,用洗衣粉水擦拭他们的身体。矿工们的身上都有伤疤,没有一个矿工的身体是没有伤疤的,长期在黑暗的逼仄的空间里手持头挖掘,拿着风钻开采,血肉躯体与钢铁机器和坚硬的煤炭磕磕绊绊,总会留下伤疤。伤疤处的煤末很难清洗。还有眼睛里的煤末。所有矿工死亡的时候,都是眼睛圆睁,极度的恐惧和对生活的极度留恋,让他们把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在了眼睛上,而眼睛总会灌满煤末。

红红左手按在他们的眼皮上,将眼睛翻开,然后用右手手指一点一点掏出里面的炭沫,每掏一下,红红就将手指抹在旁边的一片破布上。掏干净后,红红放开了左手,他们的眼睛还是圆睁着,像骨头一样凸起,凸向黑蒙蒙的天空。那一刻,我真切地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不瞑目。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天光时明时暗,远处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像战车碾过冰封的荒原,又像巨大的车轮滚过天边。暴雨正在遥远的地方肆无忌惮。红红的清洗工作很缓慢,那些从煤炭里刨出的尸体面目全非。

我站在一具尸体的旁边,在黯淡的天光中,我看到他的脖子像枯萎的瓜藤一样垂在一边,一条腿从膝盖处拗断了,像二节棍一样叠合在一起。这个矿工临死的时候,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和痛苦,那么,又是什么事故让他的脖子和腿脚都折断了?是塌方吗?还是遭受了外力撞击?

天色越来越暗,汹涌的黑暗像海水一样吞没了远处的沟壑和近处的皂角树。滚雷的声音渐渐临近,似乎就响在耳边。一阵风从斜坡下卷过来,冷飕飕地,让我禁不住哆嗦了两下。

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你把那个头盔拿过来。”

我问:“在哪里?”

红红说:“就在你身子后头。”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安全帽,老家的人都把安全帽叫头盔,还延续着古代的叫法。老家那里古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很多上古的词汇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就连没牙的老太太也会说出一连串的成语和典故,让人讶异。

我在黑暗中拿起头盔,头盔里卡着一块煤炭,我在地上磕了磕,没有磕出来。黑暗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别磕了,一搭拿过来。”我看不到红红,但是红红能够看到我,长期“上夜班”的红红眼睛具有穿透黑暗的能力,老家人把这叫做“夜眼”,传说中四条腿的动物都有夜眼,他们可以在夜晚奔跑猎食,像豺狼虎豹;两条腿的都没有夜眼,所以要回到巢穴安歇,像各种鸟类。

我端着头盔走向红红声音的方向,红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她的右手拿着一根长针,就是那种用自行车辐条打磨出来的长针,长针后连着长长的尼龙线。她的脚边躺着一具死尸,死尸四肢张开,没有头颅。

我走到了红红的身边,红红站起身来,伸出了手臂,准备接过我手中的头盔,突然,一道闪电掠过天空,照耀得地面如同白昼,我看到我手中端着的,卡在头盔里的,不是一块煤炭,而是一颗人头。他的眼睛睁得滚圆,目眦尽裂,愤怒地盯着我。

我大叫一声,头盔掉落在地上,滚碌碌滚出了很远。红红无地走过去,捡起来,将头盔扶正了,头盔下又露出了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红红一只手捧着这颗头颅,另一只手在脖子下摸索着,解开了扣锁,然后将头盔扔在了一边。

她蹲在那具无头死尸旁,将这颗留着寸发的头颅,缝合上去。

雨点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我浑身战栗。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才停了。天亮后,红红和我来到了煤矿。

在那排办公室门前,我看到几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泥泞里,她们都衣着寒酸,一看就是那种在地摊上买到的衣服,颜色很不纯正,式样也过时了,即使在农村小镇上,也难以看到这样寒碜的衣着。她们每个人都眼睛红肿,神情悲伤,有的木然地站着,有的用手掌不停地抹去眼泪,还有两个女子,手中牵着两个孩子。

走过矿长室的门口,我看到一个黑胖子岔开双腿坐在椅子上,两条肥胖的大腿压迫得裤缝几乎要开裂了,黑胖子粗壮的脖子上安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嘴巴两边的黑肉鼓鼓囊囊地垂下来,将眼睛拉成了三角眼。三角眼的黑胖子看起来无比邪恶,也无比粗俗,还有一点凶悍。

红红悄悄告诉我说:“里面那个黑胖子就是煤老板。”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矿长室的门外,我让红红领了钱后,再喊我一起回去。

矿长室还有几个人,我隔着窗户看到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绝非善类。煤老板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神情,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一个走狗一样的瘦削男子走出办公室,指着站在第一位的一个拉着孩子的女人说:“你,进来。”

女人拉着孩子默默地走了进去。

煤老板看着女人,指着桌子上的一沓钱说:“拿走,回家去,以后再不要来了。”

女人把钱拿在手中,数了数,问:“怎么才这点?”

瘦削男子说:“这已经不少了。按道理来说,老板一分钱不会赔给你,我们老板善良,看在你们生活困难的份上,给你们五千元。”

女人突然哭出声来:“我男子给你挖了几年煤,难道他一条命才值五千元?这也太欺负人了。”孩子拉着女人的衣角,也哭了起来。

煤老板勃然大怒,他指着女人呵斥道:“谁欺负你了?五千元你爱拿就拿走,不爱拿就给我放到这里。你这个女人真是不识抬举。”

女人喊道:“不行,这点钱太少,我们孤儿寡母的回去怎么生活?你做事要凭良心。”

煤老板一挥手,喝令几个打手将女人和孩子轰出去。女人喊道:“我要告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煤老板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大声讥笑道:“爱到哪里告就到哪里告去,给皇上告御状老子也不怕……下一个。”女人无奈,只好拉着孩子走了。

下一个是一名身材苗条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只有二十岁左右,她大概结婚不久,脚上还是一双红色皮鞋,可能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她站立在泥泞里,不停地用手指捏着衣角,看起来很怯懦。

煤老板又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身材苗条的女子走了进去。煤老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媳妇,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他柔声细气地问道:“这个碎女子,你想要多少钱?”

女子眼泪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襟,她说:“我男人都没了,给再多的钱都买不回我男人,你看着给啊。”

煤老板大声笑起来,他说:“我这个人最仗义了,行,给你拿一万。”煤老板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两沓钱摞在一起,拍在女子的手中,拍得女子心惊胆战。瘦削男子立即像条哈巴狗一样逢迎说:“我们老板最仗义了,给了你双份的钱。”

女子低头走出了矿长室的房门,煤老板跟着也走出来了,他对站在门口的另外几名女子喊道:“咱们好好说,我就给的多;谁胡搅蛮缠,一分钱没有。”

煤老板肥大的屁股挪进了矿长室后,我看到从远处快步走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男子,他一路走得急急忙忙,长臂长腿在使劲摆动着,看起来他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螳螂一样。他冲进矿长室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啊呀呀,老板,不好了……”

煤老板鄙夷地望着眼镜,他说:“看你这球式子,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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