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前动员会上,王麻子说:“我们要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精神,要一鼓作气攻下这座村庄。昨天下午,他们的燃烧瓶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正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竹竿也像敢死队长一样表态:“不拿下敌人,我们决不收兵。”
竹竿带着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他们果然没有了燃烧瓶,当我们包围了那座村庄时,这些老弱病残只能拿着原始的农具来抵挡,而我们拿着盾牌和木棒。一个老头拿着铁锨砸在盾牌上,当当作响,而手持盾牌的人却毫发无损。另外两名迷彩服手持木棒,一左一右击打在老人的腰上,老人像一袋离开了墙角的土豆一样,颓然倒下。
挖掘机又逼近了那排残破的房屋。
突然,从屋子里冲出了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她拿起一个塑料桶,将里面的液体浇在自己身上,立刻,四周弥漫着呛鼻的汽油味。迷彩服停下了,挖掘机也停下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不顾死活的女人,把自己当成了一颗人体炸弹。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大声喊着:“你们再敢向前走一步,我就点火。”她的声音撕裂了,像刀片一样撕裂了,显得尖利而恐怖,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声音会变成这样。
女人和我们对峙着。我看到女人的脸由于极度愤怒而扭曲着,她的眼睛喷着火,牙齿紧咬着,显得异常恐怖,那种恐怖的神情,我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
迷彩服们吓住了,竹竿吓住了。
对峙了十几分钟后,竹竿挥动着手臂,带着我们离开了。
回到了大本营,王麻子大声训斥竹竿:“你们都是球不顶,一个女人,给身上浇了汽油就把你们吓住了。你们怕什么?就让她烧嘛,烧死了才好。她死了,他娃没妈了,对咱们有什么影响,大不了多赔几万块钱嘛,开发商有的是钱。”
听说竹竿后来离开了xx办,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临走的时候说:“这事不是人干的,迟早会有报应的。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的啊。”
然而,王麻子不知道拆迁了多少房子,逼得多少人无家可归,可是他却在美国活得好好的,回到这片被他拆迁过的土地上,还前呼后拥八面威风,老天爷真的就没看着?
我想起了明末一首民谣:“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老天爷,你年纪大,你看不见人来听不见话。sharen放火的享受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很小的时候,大人们教育孩子们不要做坏事,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但愿大人们说的都是对的。
竹竿离开后,王麻子采取了围困的方法,这就如同古代战争中的攻城,当金城汤池无法攻占的时候,攻城的一方便将城池严密包围起来,让城池里的人无法去搬救兵,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拆迁和被拆迁的双方,其实就是攻城与守城的双方。
王麻子让我们挖掘壕沟,将这个残破村庄里仅有的人,彻底困死。
这片土地是房产商的,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甚至连这些尚未腾空的房屋下面的土地,在这些房屋的主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已经卖给了房产商。这些房屋的主人,居住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房屋的主人,他们没有任何权利和资格来决定自己的去留。
围绕着那排房屋,我们挖掘出了一道圆形壕沟,壕沟宽约三米,深约三米,那些残破房屋的主人,休想从这道壕沟跨越出去。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看你们这些刁民还能坚持多久。
即使这样,王麻子还不满足,他想要摧毁这些刁民最后的心理防线。壕沟挖好后,几辆拉水车从下水道拉来了臭水,倾倒在了壕沟里。黑色的臭水在壕沟里激荡汹涌,上面飘着沤烂的菜叶和骨头,一群群苍蝇和蚊子在壕沟里呼啦啦落下去,又乱纷纷飞上来。即使相隔几百米,也能闻到那种恶臭,中人欲呕。
王麻子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呵呵地说:“我就看他们还能支撑多久?没水喝了,没饭吃了,他们就会来求我们。”
那些日子里,我和墩子一组,监视着这些刁民的动向。
夜晚的时候,那些残破的房屋里就会点燃蜡烛,烛影曈曈。房屋矗立在惨淡的月光中,就像坟茔一样;而那些摇曳婆娑的烛影,就是鬼火。烛影总是闪烁几十分钟,就会熄灭,他们在尽力节省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资源,他们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静静的夜晚,我总是能够听到他们的咳嗽声,声音非常清晰,仿佛响在耳边。有时候,我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苦苦坚持,难道他们都是漫天要价吗?难道他们都是王麻子口中的不务正业的刁民吗?
没有电,没有水,他们吃什么?他们喝什么?他们置身在灯红酒绿的现代城市,却过着原始社会的部落生活。不,他们连原始部落也不如,他们没有柴草可供煮饭,没有猎物可供食用。
我想着,用不了几天,他们弹尽粮绝,就会举手投降。
然而,足足过了一个星期,那些残破的房屋还是毫无动静,他们依然在和我们对抗者,他们依然没有派出人来谈判。
我真想不明白,这些天来,他们吃什么,他们喝什么,每天不断添加的近在咫尺的臭水,每天像轰炸机群一样的蚊子苍蝇,他们又怎么能够忍受?他们的忍耐力真是让人惊叹啊。
一个星期后,开放商催促王麻子,高尔夫球场马上就要开工了,而这几户刁民迟迟不愿搬走,开放商大骂王麻子是饭桶。王麻子没有办法,开着他的陆地巡洋舰来到了臭水沟边,让这几户刁民派个代表出来谈判。喊了好久,才出来了一个老头。
老头耳又聋来眼又花,王麻子说了半天,问他怎么样,他说他听不见。王麻子气得跳来跳去,可是,中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臭水沟,他跳不过去。
那些残破房间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王麻子暴跳如雷,他喝令喽啰们从大本营拉来木板,架在壕沟上,然后冲过去,将那些残破的房屋全扒掉。墩子拦住了,墩子像古装戏中那些足智多谋的军师一样,摇头摆尾,指手画脚,他拖长声音说,经过他分析认为,这里肯定有陷阱。如果贸然跨过壕沟,就会误入对方的圈套。
墩子曾经向我炫耀过,说他自幼熟读《说岳全传》《说唐》之类的演义小说。他说起八大锤和陆文龙来如数家珍,他能够一口气背出隋朝“天下十八条好汉”: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第三条好汉裴元庆,第四条好汉熊阔海,第五条好汉伍云召……我少年时代也能背出这些,可是长大后忘记了,而墩子还像说书人一样对这些演义故事口吐白沫津津乐道,他一直把演义评书当成了真实发生的故事。
那天,墩子对王麻子说,古代攻城的时候,对方诱敌深入,结果,攻城部队就会陷入对方的瓮城之中,被歼灭。而瓮城后面还有内城。根据他的判断,对方派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头来谈判,其余的人一定埋伏在房屋里,等到这边的人一过了壕沟,立即会遭到燃烧瓶的攻击。不如在这里等候,让对方派人过来。
曾经满身起火的墩子对燃烧瓶惊恐不已。燃烧瓶是他眼中的井绳。
小学二年级文化程度的王麻子采纳了墩子的建议。他比墩子还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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