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汹涌翻滚的黑色怨雾，失去根基，如同退潮一般飞速消散。

一尊尊还在不停冲锋的傀儡僧人，失去邪术驱动，泥塑躯体哗啦啦成片崩解，化为一地毫无生机的泥土。

漫天飘荡的香客残念光点，不再躁动，安安静静悬浮在夜风之中。

苏敬山悬浮半空的魂体猛地失去所有支撑，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大殿断裂的石基台面上。

魂体光华大片大片黯淡消退，一身强横的邪力近乎抽空。再也没有能力发动毁灭一切的攻势。

那股要拉全世界陪葬的滔天怒火，也随着力量的枯竭缓缓褪去。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嘶吼着毁灭世间的怨魂。

狂暴的外壳剥落之后，内里，终究还是那个被命运碾碎，被世道狠狠辜负过的可怜女子。

属于反派的狂躁戾气散去，留下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是跨越百年挥之不去的孤苦。

是压在灵魂上沉甸甸的无尽悔恨与矛盾。

仇恨不是凭空生来，可仇恨也终究没有真正抚平她心中的伤口，毁灭宣泄之后，剩下的只有空洞。

她不再挣扎反抗，半跪坐在冰冷粗糙的断裂石砖之上，垂落肩膀。

夜风拂动她虚幻的黑发，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废墟之间缓缓响起，把埋藏在心底，掩埋了上百年的血泪过往，一字一句，慢慢吐露出来。

“我年少之时，家中亲眷接连染病离世。”

“偌大世间，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可以投奔依靠的亲人。”

“我走投无路，听闻清安寺慈悲渡世，广纳苦命之人。”

“我便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我不求金银，不求福报，不求来世荣华。”

“我只求，只求一间小小的偏僻禅房，能够容我安身，能够让我每日跪拜佛祖，求得内心一点点安宁。”

“我日日天还未亮便起身礼佛，清扫庭院，安分守己，从不与人争执。”

“可我的安分守己，换来的不是慈悲接纳。”

“寺庙之中的僧人垂涎我孤身一人，垂涎我的容貌。”

“在一个雨夜，他们闯进我的禅房，肆意施暴折辱我。”

“事情败露，为保全寺庙名声，他们颠倒黑白。”

“所有的错全部扣到我的头上。”

“到处散播流，说我是不知廉耻主动勾引僧人的荡妇。”

“十里八乡，人人唾骂，千夫所指。”

“我百口莫辩，无论我如何哭诉辩解，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一个无依无靠孤女的话。”

苏敬山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百年前撕心裂肺的绝望，仿佛又一次重新席卷她的灵魂。

“寒冬大雪漫天飞舞的深夜，几个人把浑身伤痕、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强行拖拽出寺庙，扔到荒冷河滩的冻土之上。”

“他们就那样转身离去，任由风雪一点点把我掩埋，任由我在冰寒之中等待死亡。”

“河滩之上，有过路赶路的老农，看见奄奄一息的我。”

“于心不忍，丢下一件破旧薄棉袄，还有半块硬邦邦的干粮，便匆匆离去。”

“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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