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兴致不错，拉着福临便往那棵大樟树底下走去。围拢的人群一见来了新人，笑着将位置让开了个口子。

“哟，又来两个。”

阿娇瞥了那人一眼——粗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可布料的褶皱底下，隐隐能瞧出遒劲的肌肉轮廓，像是耕读之家的子弟，却又比寻常读书人多了几分精悍。

她没搭话，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多谢。”

阿娇冷着脸挤了进去。

入眼是一方斜卧在地上的青石板，四四方方，无甚雕琢。若上头没刻着字，说它是铺路砌墙的料石也使得。因着粗笨，倒显得有几分憨拙。石板斜斜倚着，约莫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一尺来厚，也不知当年是谁费了多大力气运来的。

青石碑年深日久，风雨侵蚀，碑文都快磨平了。青苔斑斑驳驳地覆在上头，那些字便更不好认了。

阿娇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刻的痕迹，努力辨认着。

这字形是扁方的，蚕头燕尾、波磔分明——小篆？！

阿娇瞳孔微缩。旁的也就罢了，这篆书她如何不认得？

旁人见她愣住，不由得好奇起来。

“姑娘，难道你认得这碑上的字？”

阿娇回过神来，面上露出几分遗憾，摇了摇头：“并不认得。只是觉得颇有意趣。”她直起身，对身侧的楚服道，“阿服，你去找几张纸来，将这些字拓印下来。咱们带回去，寻个有学问的请教请教。”

楚服瞥了一眼那碑文，含笑点头：“是。”

方才说话那男人却呵呵一笑，指着阿娇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碑文只能自己解，且得当面解才算数。”

阿娇蹙了蹙眉：“还有这样的规矩？”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人群后走出个半大的沙弥，双手合十，“女施主，这位施主说得不错，敝寺确有此规矩。”

阿娇略感失落，轻叹了口气：“那算了。”

福临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你若不服气，回头我叫几个大学士过来试试，定给你赢回这二百两。”

阿娇噗嗤一笑，眉眼弯弯：“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

“驷马难追。”福临接得顺口。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子失落便散了。

他们相携着又往别处去，谁也没注意到，有几道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鄂汉倒是比旁人警觉。有好几回，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那目光像是带了刺，扎得人脊背发紧。可他回头望去，要么是有人冲他笑着点头致意，要么是游人往来如织，根本辨不清那目光从何而来。

他暗暗咬牙，只盼是自己多心了。可这条路线是临时定的，并非事先布局周全。饶是他有三头六臂，也难在这人山人海里护得万全。

等那两道身影重新融入游人之中，那几道如影随形的视线才终于消失了。

鄂汉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松懈。

与此同时，广化寺后山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出现了个略显突兀的人。

这人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几分藏不住的锐利。着一袭月白直裰，领口袖缘镶着寸许宽的柔蓝细边，腰间系一条青白玉绦带，打着一个雅致的结，余下的带穗便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丝尽数束起，在头顶挽成髻，以一根素净的白玉簪绾住，簪首微微探出一点云纹。

这般打扮，不似大清辫发垂垂的累赘，反倒透出一派清清爽爽的磊落，风一吹，衣袂飘飘，人也清贵得像一竿雨后的青竹。

是吴明，也是。。。朱道爔。

他安静的坐在这清幽的小院当中，面前已摆好了茶具。

垂眸挽袖，提壶烫杯，动作从容。投茶时轻嗅茶香，注水时腕悬一线，出汤刹那，金黄的茶汤落入茶道，泠泠有声。整套动作下来，不疾不徐，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