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头也没抬。
“那上课怎么办?”
“大概有人替她代返(替人答到)吧。”
“代返!”
川村一下子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大学那会儿——”
“你大学四年,一半的课都是靠代返混过去的吧。”
“哪有一半!三分之一!而且我也替别人答过,有来有往的……”
话题从代返扯到了川村大学时的网球社,又从网球社扯到了他们部门那位每年忘年会都要唱同一首演歌的部长。
修一听得津津有味,还追问那位部长唱的是哪一首,川村当场哼了两句,被井上按着胳膊让他小声点。
最里面那个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转了回去。
川村的第二杯喝下去一半,脸已经有点红了。
“我们课长更离谱。前年花三千万日元买了一张高尔夫会员证,说是投资,以后肯定翻倍。”
“现在挂出去一千万都没人接。每次带我们去打球,打完一轮,回来的车上都要念叨一遍。”
皋月托着下巴,指尖在杯壁上点了点。
“那他现在每挥一杆,大概都在心里算这一杆值多少钱吧?”
川村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吧台笑出了声。
“就是!就是!上个礼拜他在第七洞打进了水里,脸都绿了,拿着杆子在池塘边上捞了半天……“
井上笑得把脸别了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老板擦杯子的手都停了一下。
川村笑够了,抹了抹眼角,转过来打量修一。
“说起来,您是做哪一行的?能开f40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
“家里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沾一点吧。贸易,房子,零零碎碎的。”
“哦——“
川村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
“那这两年也不好做吧。”
“是啊,不好做啊。”
修一叹了口气,表情认真得很。
“家里管钱的换人了,管得特别严。我上个月想再买辆车,到现在报告都还没批下来。”
川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皋月正捧着杯子,一脸无辜地喝她的柿子汁。
“啊哈哈哈,原来是您女儿管钱!”
“可不是嘛。”
“那是因为某人车库里那辆老爷车,开了快二十年都舍不得换。”
皋月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您根本不想要新车呢。”
川村和井上一起笑了起来。井上一边笑,一边朝皋月竖了竖大拇指。
又坐了一阵,川村看了一眼手表,猛地坐直了身子。
“糟了,快一点了!“
“急什么,末班车早就没了。”
井上已经开始收拾包。
“打车吧,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会,你要是再迟到,课长又要拿高尔夫的事撒气了。”
两个人结了账。川村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那个,保时捷!下次有机会,一定让我看一眼!”
修一笑着朝他抬了抬杯子。
“下次在这里碰上的话,一定。”
门关上了。走廊里还能听见川村的声音,像是在跟井上争什么,接着电梯门响了一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店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最里面那位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杯子底下压着几张钞票。
皋月看了一眼手表。
“父亲大人,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修一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朝老板点了点头。
修一结账的时候,皋月已经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板。”
“您说。”
“下次我再来,你给我调一杯真的,好不好?”
老板手里的布在杯口转了一圈。
“等您满了二十岁,随时欢迎。”
“那还要两年呢。”
“那我也得努力把店开到那个时候才行。”
皋月笑了。
“那你可要好好撑着哦。”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一楼的护卫听见动静,把烟掐了,退到了门外的暗处。
金春通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侧的指引牌熄了大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窗里亮着空车的红灯。
修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在她外侧,走着走着,忽然又笑出了声。
“您又笑什么?”
“笑你啊。因为十八岁,被人家拒绝了一晚上。”
“那杯梨汁很好喝,我不跟他计较。”
皋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又慢了下来。
“那个老板,以前在北新地干了八年呢。”
“嗯。”
“父亲大人,大阪那边,泡沫之后跟东京也差不多吧?”
“只会更难。北新地那种地方,光靠证券和地产的人撑着,这两样一倒,哪里还撑得住。”
修一说完,侧过头看她。
“怎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皋月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就是觉得,关西那边应该也有不少好东西,正等着人去捡。”
修一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笑了。
“今晚不是说好了,出来玩的吗?”
“我就是想想嘛。”
停车场里,911矮矮地趴在路灯底下,旁边f40的尾翼高高地翘着,隔着半个停车场都认得出来。
皋月走到911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转过身。
“要换回来吗?您的腰。”
修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挂着跃马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换。难得能开你的宝贝,开到家再说。”
“您就不怕我把您的老爷车开坏了?”
“开坏了你赔我一辆新的。”
“新的就不是老爷车了呀。”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了一下,很快就被关上的车门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