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腊月。登州。
腊月初九,夜。
登州外海,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杀,落了下来。
遇难的是一支商队。十六条商船,从新罗回来,满载银铜与皮货。船队行至登州外海八十里的海面,夜色里,围上来四十多条快船。船帮上没有旗,可船上的人,训练有素:火箭齐射,跳帮夺船,杀俘焚舟,一气呵成。
商队的护卫拼死抵抗,护着三条船,逃回了登州港。
天亮的时候,登州港炸了。
逃回来的船,桅断舷裂;船上抬下来的人,一具,又一具。有个老船主,跑了一辈子海,儿孙满堂,这一夜,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老船主抱着小儿子的尸首,坐在码头上,一夜,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老人松开了手,站起身,做的第一件事,是往知府衙门走。
他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
抬棺的,抬伤员的,捧着死者衣冠的。登州城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码头上歇工的力夫,茶坊里歇脚的客商,连同那些平日里最和气的商铺掌柜,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伤员里,有个十六岁的学徒,胸口中了一箭,救回来,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医馆的大夫凑近了听,听清了,红着眼眶,原样记了下来,呈给了知府:
“他说的是,船上的旗,小的认得。”
“去年,也是这伙人。官府说,是海匪。”
“海匪,海匪有官船坊的船板?”
到知府衙门前的长街,人,已经望不到头。
老船主跪在衙门前,把一顶儿子的孝帽,举过头顶,只说了三句话:
“草民一家,跑了三十年海。”
“海上的规矩,货,可以抢;钱,可以夺。人,不能杀。”
“今日,草民斗胆,问朝廷一句话,这杀人的账,谁,来给草民算?”
知府大人,官服都没穿齐整,抢步出衙,扶起老船主,当街,立下了军令状:“本府即刻具本上奏!登州的每一笔血账,朝廷,一个都不会漏!”
消息,当日下午,就顺着电波,传遍了整个天下。
天下,炸了。
《大唐日报》的号外,连夜印发:“倭寇屠我商船,登州百姓抬棺请命”。号外上,登了那位十六岁学徒的话,登了老船主的三问,登了十一口衣冠棺进京的消息。
长安,洛阳,扬州,泉州,凡有海商的城市,此日,商号歇市。扬州的漕帮,把帮里的白幡挂上了船头;泉州的海商,联名上了万民书;山东各州的父老,一拨一拨,往登州赶,不为别的,就为给死难者,上一炷香,给请命的人,站个场。
长安的士子们围着传音柱,听完了号外,当夜,联名的请战书,签出去三尺长。有老博士在请战书的末尾,题了一句:“海者,亦华夏之海。杀吾民于海上,与杀吾民于门内,何异?”
三日之内,请战的表章,从天下各州,雪片一样,飞进了长安。
当日的急报,连夜进京。
随急报同行的,还有金衣卫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俘虏。交战里被商队护卫生擒的七名劫船者。审讯的口供画了押:受雇于对马守。
第二样,是物证。从沉船残骸里捞起的船板残片。船坊的烙记,对马官坊的款,一处不差。
第三样,是密约。金衣卫顺线起获的一封书信抄件,百济的豪族与倭国西境豪族,约定今冬“合兵掠登州,货利四六分账”。
四六分账。
这四个字,呈到御案上的时候,甘露殿的灯,晃了一晃。
当年,大食与颉利,就是这么分的唐。
李二把那封抄件,看了很久很久,而后,只说了一句话:
“朕还当,他们能想出个新花样。”
“连分法,都是抄朕旧账的。”
腊月十五,大朝会。
这一日的太极殿,丹墀之下,摆着的不是长案,是一口一口的棺。
十一口衣冠棺,是专列运进京的。棺过长安的那一日,朱雀大街,百姓自发的白幡,从明德门,一直排到了太极宫前。有当年北伐时送过儿郎出征的老人,站在道旁,看着棺一寸一寸地过去,喃喃自语:“当年,是人家打到咱们门口。如今,是咱们的人,死在了海上的家门口。”
“这笔账,跟渭水那笔,是一样的账啊。”
百官入殿,人人屏息。
李二亲自拈香,祭罢,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帝王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砸在金砖上,都有声:
“贞观二年,颉利兵临渭水,朕,忍了。”
“贞观四年,吐谷浑扣使,朕,记了。”
“大食四六分账,朕,算了。”
“今日,倭寇,杀朕的民,焚朕的船,还是这一句:四六,分账。”
他把那封密约抄件,当众,掷于阶下。
“寇仇犯边,尚可说是边衅。属国,劫上国——”
“这叫,背盟。”
“诸位爱卿,这一笔,朕,还忍不忍?”
“诸位爱卿,这一笔,朕,还忍不忍?”
满殿,死寂了一瞬。
而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山呼海啸,轰然而起:“不忍!”“杀过去!”“灭之!”
东征诏,当日颁下。
诏书很短。历数倭国三十年来犯边、杀掠、勾结之罪,末了一句话:“犁庭扫穴,永绝海患。”
可朝会上,还是起了争执。
倒没有人反对打仗。民愤滔天,铁证如山,这时候反对,是要被百姓的唾沫淹死的。争的,是规格。
有兵部的老臣出班,奏道:“陛下,区区倭国,岛夷之属,兵不过数万,船不过数百。臣以为,遣一员偏将,携水师之半,足矣!何须……”
他的话,停在了那里。
因为班列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安国公,李泽轩。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所有人都记得,这位国公爷,二十年了,打过的仗,只随过一次军,当年北伐突厥。此后灭吐谷浑、灭吐蕃、灭大食,他一次都没有随军,坐镇长安,运筹万里。
连李二,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李泽轩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只说了六个字:
“此战,臣请随军。”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二看着他,看了很久,问:“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为何?”
李泽轩抬起头:“陛下,臣的兵,臣的船,臣的操典,臣的图。”
“这一仗,若是旁人去打,臣,睡不着。”
“另外,”他顿了顿,“那座岛上,有些东西,只有臣,找得到。”
没人懂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连李二,也只见他缓缓地,点了头。
“准。”
那位兵部老臣,张了张口,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安国公随军,这规格,还有什么可争的?
班底,当日定盘。
水师大都督,李绩。当年北伐的军需总管、这些年的兵部尚书,统御全局,御前挂帅。
副帅,苏定方。刚从两河都督府任上召回,灭国名将,锋刃重出。
水师都督,当年把“镇海号”开下船台的首任舰长,统率舰队。
陆营先锋,程处默、尉迟宝林。两个当年的书院学生,如今都是独领一军的将官;玄甲营的旧部,随两人编入陆营。
李泽轩,随军,总领军务,兼领测绘、工务。
散朝的时候,雪,下起来了。
程处默追上李泽轩,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片扑簌簌地落,程处默挠了半天头,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小轩。”他嘿嘿一笑,“我说,你跟那岛上的人,有仇?”
李泽轩的脚步,没有停。
“有。”
“多大的仇?”
李泽轩望着宫墙外。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
“灭族之仇那么大。”
程处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跟李泽轩,刀山火海一起闯过。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地,捶了一下李泽轩的胸口:
“成。”
“这一仗,俺的槊,替你开路。”
李泽轩立在宫墙下,没有立刻回府。他望着东方的天,想起了一个人。
贞观二年的元日大朝会,太极殿上,一个倭国的王子,跪在丹墀之下,自称臣。那人的汉话,说得极好,引经据典,比长安的宿儒,还溜。
后来,那人以“仰慕大唐文化”为名,在长安,住了一年多。崇仁坊的宅子,是陛下赐的。炎黄书院,他来过三回——经学部的课,准他旁听;算学部的门,李泽轩下的令,一步,不许进。
可他还是弄走了三本《新式算学》。临走那日,还从炎黄钱庄,换走了一船唐元。
山背大兄王。圣德太子的儿子。倭国如今的王。
当年那人离京,李泽轩就跟李二说过一句:“陛下,此人回国,二十年,必为大患。今日留不住,往后,是个麻烦。”
那时候,李二笑他多虑。后来的奏报,也确实“多虑”了:那位王回国登基,改吏治,办书院,废铜币,用唐元,修海港,通商路——桩桩件件,学的都是大唐。
可李泽轩知道,麻烦,不是没有来。只是换了一个来法。
可李泽轩知道,麻烦,不是没有来。只是换了一个来法。
苏我氏当年权倾朝野,好歹压得住各州的豪族。河间郡王一战,苏我满门,没了。豪族们头上,没了鞭子。那位王在宫里革他的新,豪族们在西边的海上,劫他们的船——一面学着大唐的算学,一面干着三百年前的老营生。
如今,老营生,烧到了登州。
李泽轩拈起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掉。
“学我者,我教得起。”他轻声说,“学我,还杀我民的——”
“我,灭得起。”
……………………
而在散朝之后,还有一段插曲。
东征的消息一出,讲武堂的老将军们坐不住了。当日午后,一封联名信,送进了宫,李靖领衔,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具名,请随军东征。
李二看着信,笑了,笑完,又有些发酸。
他亲自上了趟云山,把这封信,念给老哥几个听,末了,只回了一句话:“诸位将军的仗,朕替大唐记着,一座昭陵都记不下。”
“可这一仗,是水师的仗,是娃娃们的仗。你们的年纪,留给讲武堂。大唐往后的兵,还得你们一个一个教出来。”
老将军们悻悻然。秦琼送李二出院门,末了,跟帝王讨了个恩典:“陛下,老臣这把年纪,跨海是跨不动了。可老臣有个孙儿,在陆营当队正。让他替老臣上那座岛。”
李二握着老兄弟的手,点了头。
出兵前,正月初三,李泽轩回了趟云山。
韩雨惜带着三个孩子,都在山上别院。这一夜,府里的灯,亮到很晚。李长安已经十六岁,一整晚,都在缠着父亲要随军。他已是书院算学科的高材生,测绘、算学,都在行。
李泽轩只问了他一句:“《登陆操典》五十九条,背熟了吗?”
李长安语塞。
“背熟了,再来跟为父要一个位置。”父亲看着他,语气不重,“操典都没有背熟,上了船,是拖累。”
当夜,李长安连夜托山下的驿站,往登州发信,求购操典。李泽轩没有拦,只对韩雨惜说:“让他抄。抄上一百遍,仗,也打完了。”
韩雨惜在灯下,替丈夫收拾行装。收拾到那件旧棉袍的时候,她停了停。十几年前,他去北伐,穿的就是这一件;回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道口子。
这一回,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底。
第二日清晨,云山别院,凌霄在山道上等他。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一程。凌霄没有问战事,只在他登车之前,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匕首。鞘旧,刃新。
“小鱼儿打的。”凌霄说,“测绘学堂的手艺,用的工坊的钢。她说,先生打仗,总得带件家里人的东西。”
李泽轩握着那把匕首,握了很久,登车,下山。
贞观二十年,正月十六。
登州港。
这个日子,是李二亲自定的,渭水誓师纪念日。当年,四十五万大军,从渭水便桥誓师北伐;今日,大唐的水师,从登州拔锚,东征。
港里,桅杆如林。
炮舰五十八条,运输舰八十八条,运输船、测绘船、医疗船、通信船,前前后后,二百余条,一眼望不到头。码头上,水师陆营的六万将士,一队一队,列成方阵。钢盔如麦浪,一眼,也望不到头。
李二,亲至登州。
帝王登上点将台,当着六万将士,把水师大都督的帅印,亲手交进了李绩手里。而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钢铁与旌旗,开口了。
帝王的声音,顺着传声线,传到了每一艘舰、每一面旗、每一个方阵:
“将士们。二十年前,朕在这登州以北,看不见一里外的海。”
“今日,朕在这登州港,看得见,三千里外的那座岛。”
“岛上的人,杀朕的民,掠朕的商,学朕的字,磨朕的刀。”
“朕,给你们十个字——”
“犁其庭,扫其穴。寸土,必究!”
六万将士的怒吼,惊起了海面上,成千上万的海鸟。
方阵的排头,站着几个特殊的人。
军医营的孙医官,带着两百人的白衣营,药箱成列;须发全白的周观察手,拄着缆桩上了年纪人才用的手杖,站在灯队的吊舱边上,冲方阵直瞪眼,生怕谁以为他上不了船;秦琼的孙儿,那个陆营队正,按着腰间的横刀,站得笔直。祖父的枪,他扛不动,可祖父的腰杆,他学来了。
李二在点将台上,看见了那孩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辰时三刻,号炮三响。
二百余条舰船,次第起锚。汽笛长鸣,白烟冲天,庞大的舰队,鱼贯出港,转向东方。
李二立在码头,望着舰队的桅杆,一根一根,没入海平线。
登州的百姓,挤满了港口、山坡、屋顶。没有人欢呼。百姓们只是望着,挥着手,一站,就是一天。
老船主也在人群里。老人拄着杖,望着东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小孙子听见了:
“去吧。”
“把账,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