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六月末。长安,甘露殿。
庆功宴散罢的同一个夜里,三更,宫城的侧门,被叩响了。
递牌的人,是安国公,李泽轩。
值守的监门卫核过腰牌,不敢怠慢,一迭声地报了进去。当值的老内侍听完,愣在原地。陛下刚歇下,不到一个时辰。
可那面牙牌,还是呈进了寝殿。
李二披衣而起,就着灯,看了那面牌子很久。
“人呢?”
“宫门外候着。一个人来的,连随从都没带。”
帝王沉默了片刻,把牙牌攥在手里,只说了四个字:“甘露殿。请。”
三更的甘露殿,烛火初燃。内侍们被尽数遣了出去。
殿门,合上了。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君臣二人。
伺候了帝王二十年的老内侍,退出殿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他记得清楚:安国公深夜递牌,这是第二回。
上一回,还是贞观三年,灭突厥之后。那一夜过后,这位功盖满朝的年轻人,辞了玄甲军参军,辞了金衣卫指挥使,回山教书去了。
老内侍不知道,这一夜过后,长安会迎来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夜,跟十四年前那一夜一样。天,要变了。
李泽轩进殿,没有行常礼的那些虚文,长揖到底,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了上去。
不是奏本。
是一卷图。
李二接过来,在御案上展开。烛光下,君王的眉,慢慢地拢了起来。
那是一幅海图。
图上没有西域,没有两河,没有大唐的任何一座州城。图的中心,是海,大唐东面那片大海,从登州,到辽东,到高丽半岛,再往东,跨过一道标注着“三千里”的空白海面,是一座岛。
岛的形状,画得极细。细到岛上的山川、港湾、矿山,都用蝇头小楷,一一注着。
李二在位十七年,看过的舆图,数以千计。可这幅图上那座岛的精细程度,超过了朝廷档库里,任何一幅舆图上的任何一寸疆土。
“这是何处?”
“倭国。”
殿中,静了一瞬。
“东边?”李二的指尖,落在那座岛上,“三千里外的岛夷,与我大唐……”
“现在,无怨。”
李泽轩接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实。
“往后会有。会有到,灭国之仇的那种。”
李二抬起了眼。
烛火在君臣二人之间静静地烧。李泽轩立在案前,往后的话,像是揣了很多年,今日才倒出来:
“陛下,臣请先说此国之性。”
“其国,地瘠。多山,少田,地震频发,火山终年冒烟。岛上的产出,养不活它自己。可偏偏地瘠而民贫,民贫而志不小。”
“其民,识弱。文字是借的,衣冠是仿的,制度是抄的。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可识弱而力薄,力薄而心不服。”
“他们学我文字,仿我衣冠,遣使称臣的姿态,做得很足;骨子里信的却是另一套——抢来的,才是本事。”
李泽轩的手指,落在海图上,登州外海的那一小片海域:
“这些年,登州外海的倭寇,没有断过。杀人,越货,焚船。鸿胪寺每次问责,倭国朝廷的表文,写得比谁都恭顺:贼寇非我王命,必自查严惩。查了吗?惩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李泽轩的声音,沉了下去,“金衣卫的海上桩子,查了三年,查实了。登州外海的倭船,一半以上,出自对马守的官船坊。劫掠的赃物,三成,进了倭国朝廷的库。”
“这就是他们的章程:朝廷装不知道,武人放手去抢,抢完了,分账。”
倭国的内情,金衣卫这些年,也摸了个七七八八:王号之下,豪族林立,各拥庄园、私兵;畿内的朝廷,政令,出不了都城;西边的豪族,一面遣使长安称臣,一面纵兵海上劫掠,两头的好处,一样不落。
“这样一个国,”李泽轩道,“散,是它的短处,各自为战,凑不出一国之力。”
“可散,也是它的长处。没有谁,能替它投降。打垮它的都城,它不算亡;要它真亡,得把每一座豪族的坞堡,一座一座都敲开。”
“所以臣今夜请的,不是一支偏师。”
“是,犁。”
“犁庭扫穴的,犁。”
“犁庭扫穴的,犁。”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李泽轩从袖中,又取出了一页纸,双手呈上。
“更要紧的,是这个。金衣卫把倭国这些年,从大唐学走的东西,开了一份单。”
“陛下可还记得,鸿胪寺历年上报的倭国遣唐使?”
李二颔首。武德年间至今,倭国遣使,前后八次,每次使团,僧人、留学生,动辄百人。这些人在长安,恭顺勤勉,抄经,购书,习礼。朝野上下,多有夸他们“好学”的。
“好学。”李泽轩把那页纸,铺在御案上,“臣请陛下看看,他们学的,是什么。”
单子上,一行一行:《齐民要术》、《九章算术》、《考工记》、水排图谱、灌钢法辑要、盐铁论注……最末一行,是贞观十二年,一名倭国留学生,从洛阳的书肆里重金购走的一部,《机工图说》初集。
那是书院编译的教材。里头有蒸汽机的剖面图。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书肆里买的,不犯王法。”李泽轩道,“臣拦不了,也没有拦。”
“臣只是把这笔账,记着。”
李二的目光,落在最末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他们学走的每一个字,”李泽轩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冷,“将来都会变成刀。”
“不是刀锋,就是刀柄。总有一日,落在大唐儿孙的头上。”
“如此国,如此民,如此性……”他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帝王,“今日,是疥癣之疾;千百年后,是心腹大患。”
“今日除之,代价是一支水师。”
“百年后除之,代价,是千万条人命。”
甘露殿里,烛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李二没有说话。他盯着李泽轩,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像是要把这个跟了他十七年的年轻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
“李泽轩。”帝王缓缓地开口,“你这话说得……”
“像亲眼见过似的。”
李泽轩没有答。
他只是俯身,把案上那幅海图,往前,轻轻地推了推。
海图在御案上滑过半尺,停在李二手边。图上那座岛的中央,有一处朱笔圈出的山,山旁注着两个字。
君臣二人,隔着一幅海图对视。
良久,李二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必问;问了,也未必信。可这个人,他信。十七年了,从当初一介白身的少年,到今日灭国无数的安国公,这个人开过的口,没有一次是虚。
信人,比信话要紧。
“有一件事,朕要问你。”李二忽然道,“这个念头,你揣了多少年了?”
李泽轩沉默。
“朕要听实话。”
“……从臣回到长安的第一年。”
李二搭在案沿的手,停住了。
“十七年?”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十七年。你造灯,造炮,造船,造火车,替朕攒下这份家底,就是为了那座岛?”
“不是。”李泽轩摇头,“家底,是大唐的家底。没有那座岛,臣也会一件一件照样造。”
“可那座岛……”他顿了顿,“臣等它等到今日才开口,不是臣等不得了。”
“是大唐,打得起了。”
李二盯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说你李泽轩是个匠。”帝王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你这份匠气底下,压着一口气。压了十七年!”
“朕今夜,才算看见了。”
“要什么?”李二问。
“要船。”
“水师六条铁甲舰,是大唐的家底,不是给谁预备的刀。”李泽轩道,“臣要的,是一支能跨海、能登陆、能站住的军。铁甲舰为本队,炮舰、运输舰,重新编队;登州、扬州、明州三大船场,转向军造。”
“还要,三年。”
“三年?”
“造船,练兵,屯粮,勘航。”李泽轩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船,铁甲舰大而无当,跨海决战,用的是炮舰。臣要在三年里,把炮舰,从二十六条,添到六十条;再加运输舰八十条,专运兵马粮械。”
“造船,练兵,屯粮,勘航。”李泽轩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数,“船,铁甲舰大而无当,跨海决战,用的是炮舰。臣要在三年里,把炮舰,从二十六条,添到六十条;再加运输舰八十条,专运兵马粮械。”
“兵,跨海登陆,是新的仗。马不能当先,车不能列阵,先登的,得是步军、炮队、工兵。臣要编三万陆战之军,操练登船、抢滩、结营的新操典。这套操典,得臣亲自来写。”
“粮,登州、扬州,各屯一年之粮。倭国地瘠,就地取食,靠不住,大军过海,粮船得跟着战船走。”
“航,对马水道的季风、洋流、暗礁,水师测绘学堂勘了四年,还差最后一程。臣要补完。”
“跨海灭国,史无前例。”李泽轩收了手,“臣要在三年时间,把每一件事都做在前头。”
李二站起身。
他绕过御案,走到那幅海图前,负手,看着图上那座岛。灯光把帝王的影子,投在海图上,投在那三千里空白的洋面上。
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了案头的朱笔。
笔尖,落在那座岛的位置上,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一个,把整座岛圈在里面的圈。
“三年。”帝王搁下笔,“三年后,朕要看这座岛,姓李。”
“不止姓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臣子,“朕听说,那岛上的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叫什么,日出之处天子?”
李泽轩点头:“倭国国书,自号日出处天子,视陛下为日没处天子。鸿胪寺为此,驳过两回。”
“日出处。”李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背上的光。
“好。”
“三年后,朕把这个名号,收回来,亲手,赐给他们。”
“日出之地,就该是,大唐日出之地的藩篱。”
君臣二人在烛火里,把这一夜的事,一件一件,议到了四更。
明面上的章程,李泽轩早已想好:“倭寇屡犯登州,朝廷建水师,护商安民”,名正顺,谁也挑不出错处。兵部、船场、水师的调动,全数走明账;真正的目的,只有今夜甘露殿里的两个人知道。
“朝堂那边……”李二问,“何时让他们知道?”
“不必先让他们知道。”李泽轩道,“得等一个由头。”
“倭寇自己,会送来。”
李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连人家的由头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