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八月至十六年,三月。两河。
竭石原惨败的消息,传回大食都城的那一夜,都城的九座城门,连夜加派了守军。
大食的朝廷,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从狂妄到惊恐的坠落。可惊恐之后,这个庞然大物,也拿出了它作为老牌帝国的底蕴,紧急动员,重新布防。
新的防线,画在了两河。
这是天赐的屏障。两条发源于北方雪山的大河,横贯大食的腹地,在都城之下交汇。河宽水深,浪急流湍,是天堑中的天堑。大食的军械、粮秣、府库,沿两河的水路,四通八达;而外来的军队,面对这道水网,只有望河兴叹。
历史上,从不曾有敌人的军队,攻破过两河的防线。
大食新任的统帅,是王室的亲王。亲王上任的第一道军令,就是沿河布防:三座渡口,各筑要塞;沿河四十里,烽燧相连;所有的渡船,尽数收缴到北岸。唐军就算插翅,也难飞过这条河。
“他们能翻过葱岭,”亲王在军议上,冷冷地说,“翻不过大河。”
“唐人没有水师,没有能开进这两河的水师。”
这句话,在贞观十五年十一月的一个清晨,被证明是这个帝国在战略上犯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
唐军大军,推进到两河以北,扎下连营,隔河与大食军对峙。
对峙,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唐军的表现,让大食人越来越安心:不造船,不征筏,不练水军,偶尔的试探性进攻,都被沿河的要塞轻松击退。大食的哨探回报:“唐军畏河,日日只是操练步炮,别无动静。”
安心的大食守军,开始在河防的堡垒里,过冬。
而这两个月里,真正的大动作,不在两河,在海上。
从竭石原开战的那个月起,大唐水师的主力,就从东、南两大母港,悄然起航了。
舰队的航程,在出征之前,是最高等级的机密。连舰队里的大部分官兵,都是在航渡途中,才拆开火漆的密令,知道自己要去哪:
全军,穿南海,过西洋,绕行万里海路,抵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远征。航路上,没有大唐的港口,没有大唐的补给站。沿途的补给,一半靠随行的运输船队,一半,靠先行一年的“商站”,那些遍布南洋与西洋航路上的炎黄商会商馆,早在一年前,就以贸易为名,在沿途的各个口岸,囤好了煤、粮与淡水。
远航,是对水师十年家底的一次总检验。
头一个月,走的是熟路。南洋的航线,商船走了多年,各处商馆,灯火相迎。舰队的官兵,还能在沿途的港口,吃上热饭。
带队的,是水师的都督,当年在登州,把“镇海号”开下船台的那位首任舰长,如今已是统御六舰、二十六炮舰的方面统帅。舰队昼行夜泊,海图一寸一寸地展开。
过了真腊,进入生海。
海图上空白,一片连着一片。舰队派出的测绘船,昼夜在前探路。
十月,舰队过了西洋的尽头,折向西北;十一月,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浑黄。
大河的入海口,到了。
十一月,初九。
清晨,薄雾。
大河的入海口,出现在了舰队的视野里。
河口的水色,黄褐浑浊,与大海的蓝,泾渭分明。入海口的南岸,大食人的一座哨堡,居高临下,扼守着河口。
哨堡里的大食守军,看见了海平线上,升起的黑影。
起初,他们以为是商船队。这条航路上的大唐商船,他们见得多了。
可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铁灰色的舰体,没有帆,烟囱里喷着黑烟,舰艏劈开海浪,直冲河口而来。走在最前面的那艘巨舰,舰艏的两个字,鎏金的大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镇海。
哨堡里的守军,愣了足有一刻钟。有个老哨兵腿一软,顺着垛口滑坐在了地上。他后来活到了战后,跟孙辈讲那个清晨,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海里,冒出来一座山。
而后,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吹响了警号。
太迟了。
“镇海号”的主炮,在两里外,开火了。
三发炮弹,第一发,掀了哨堡的望楼;第二发,轰塌了半面堡墙;第三发,落在了堡后的烽燧上,那个用来向内陆报警的烽燧,连同烽燧上的守卒,一起消失在了火光里。
大唐的舰队,开进了大河。
这,是人类海战史上,破天荒的一页:铁甲舰队,沿着一条内陆的大河,逆流而上,把战火,从大洋一路烧进了一个古老帝国的腹地。
逆流,是辛苦的。
大河的水流湍急,铁甲舰的蒸汽机,开到了满负荷,舰身仍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上游爬行。河道时宽时窄,暗沙密布,水师的测绘船,在舰队之前,昼夜不停地探路、设标。
沿途的大食村镇,看着这些喷着黑烟、开着炮的“铁怪物”,从门前的河面上驶过,肝胆俱裂。有沿河的守军据堡顽抗,舰队的回应,简洁明了,前导炮舰,两轮齐射,堡塌。
十一月十六,舰队抵达了第一座真正的要塞,河防重镇,石堡。
这座要塞,扼守着大河的中游渡口,是大食河防的枢纽。堡墙以石砌成,高于两岸,堡中屯兵一万,配炮,仿制的火炮四十门。
大食的守将,站在石堡的城头,看着河面上,那一列缓缓驶来的舰队,久久说不出话。
他不是没想过唐人会有船。可他想的“船”,是运输的帆船,是渡河的筏子。
眼前这些,是堡垒。一座座会动的堡垒。
眼前这些,是堡垒。一座座会动的堡垒。
“开城?还是……”副将颤声问。
守将沉默良久,下达了他此生最悲壮、也最清醒的命令:“开炮。”
石堡之战,打了一天。
四十门大食仿制炮,对六条铁甲舰、二十六条炮舰的舰炮群。
石堡的城头,打出了大食军队在整个两河战局里最英勇的一战,仿制炮的射速慢、精度差,可守军的炮手,前赴后继,炮毁一门,补一门,人倒一个,上一个。
可勇,改变不了技术的代差。
舰炮的射程,比石堡的炮远出一半。舰队甚至不需要靠近,就在石堡炮火的射程之外,从容列阵,从容轰击。一轮,又一轮。
日头偏西的时候,石堡的城头,再也看不见一门完好的炮,一段完整的墙。
舰队派出陆战队,登陆,受降。
石堡既破,两河的河防土崩瓦解。
而石堡的硝烟未散,河面上,出现了一幕让舰队都督都始料未及的景象。
下游第一座大城,博西城,石堡破城的第二天,城中的长老们,就抬着城池的图册,乘着小船,迎着舰队的航路,来了。
长老们的船,拦在舰队的前面。为首的老者,捧着图册,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石堡的样子,我们,都看见了。”
“城,给你们。人,留命。”
都督在舰桥上,望着那几条小船,沉吟片刻,传令:舰队减速;受降,按军中《望风条款》办,不开炮,不屠城,城中驻军缴械出城,唐军只受降,不扰民;地方政务,待后队文官接管。
《望风条款》的底稿,出自长安。出征之前,李泽轩在给前线的信里,写过一段话:
“破城易,收心难。炮打得穿城墙,打不穿人心。叫沿途的城,自己开门,比轰开十座城,都值钱。”
博西城之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舰队沿河西上,一路受降。到得后来,沿河的城镇,连降书都写出了定式,城中的长老们,把《望风条款》的抄本,供在市政厅的正堂上,条款背得比唐军的军官还熟。有城镇为着抢先投降,两家的长老,还各自派了快船,在河上,赛起了船。
倒是舰队的轮机兵们,一日也不得闲。
逆流航行,烧煤凶猛。随行的运煤船,一船接一船地往铁甲舰的煤舱里倒。轮机舱里,温度烤得人站不住,轮机兵们光着膀子,一班四个时辰;下了班,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有个年轻的轮机兵,下了班,坐在甲板上喘气,忽然问身边的老班长:“班长,咱们这一船一船的煤,挖的是哪儿的?”
老班长是登州船场的老底子,擦着汗,笑骂:“问得好。”
“阴山的煤,走铁路运到洛阳;洛阳的机器,造的咱们这条船;咱们这条船,烧着阴山的煤,开进大食人的家门。”他拍拍滚烫的舰舷,冲着西边的河口努了努嘴,“小子,这就是当年安国公讲课,说过的那个词儿——”
“飞轮。”
“大唐的飞轮,转到大食来了。”
下游的败讯传到北岸渡口的大食主力军中时,唐军陆上主力,发起了渡河。
这一次,渡河,没有悬念。
石堡的要塞炮群,调转了炮口,昔日的河防枢纽,成了唐军的南岸桥头堡。唐军的工兵营,一夜之间,在石堡的掩护下,架起了三道浮桥。大军过河,如过通衢。
大食的河防主力,腹背受敌,北岸,是压上来的唐军陆军;南岸,是逆流而上的唐军舰队。军心,彻底散了。
贞观十五年,腊月。
大食的三十万河防大军,在两河之间,被切割、包围、击溃。
王室亲王率残部,退守都城。两河的天险,连同天险庇护的半壁江山,尽数落入了唐军之手。
溃败的那几日,两河的河面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唐军的炮舰,逆流而上,追着大食溃军的队伍沿岸“护送”,不赶尽杀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溃军沿河逃,舰队的探照灯,夜里就照着他们;溃军离河逃跑,舰队就鸣炮,把他们赶回沿河的官道。
后来,大食的降卒才从唐军的通译嘴里,弄明白了这支舰队的“恶意”:
“我们大帅说了,溃兵,得走大道。”
“大道两旁,是我们大军的收降站。跑进山里,饿死;走上大道,有热粥。”
这是苏定方的收官之道:击溃之后,不制造更多的死敌。三十万溃军,最后走进收降站的,有二十二万。粥棚的账册上,记着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后来,成了两河战后,地方迅速安定下来的最根本的原因。
粥棚的规矩,也是照章程办的:一人一碗,先到先得;降卒入册,登记姓名、籍贯、原属军团的番号。这些册子,后来成了两河编户的第一批底册。
战报传回长安的那一日,是除夕。
阖宫的守岁宴上,李二当众展读战报,读到“舰队入河,石堡既破”一段,帝王放下战报,离席,走到殿中,斟了一杯酒。
“这杯酒,”他说,“敬谁?”
满殿寂静。
“敬十五年前的今天,朕跟几位爱卿,在渭水桥头,看颉利的四十里连营。”李二举杯,环视满殿的老臣,“那时候,谁敢想,大唐的炮,会架到万里之外;大唐的船,会开进别人家的河?”
“这杯酒,敬岁月。”
“敬,大唐的岁月。”
贞观十六年,正月。
唐军休整完毕,兵锋再起。陆路大军,沿两河的官道,向大食的都城步步推进;河面上的舰队,与陆军并肩而行,陆军扎营到哪里,舰队的炮火,就覆盖到哪里。
唐军休整完毕,兵锋再起。陆路大军,沿两河的官道,向大食的都城步步推进;河面上的舰队,与陆军并肩而行,陆军扎营到哪里,舰队的炮火,就覆盖到哪里。
陆海并行,水陆夹攻。这套战法,各国的兵书上都不曾有过。后世兵学家给它起了名字,叫:“河权”。
谁掌握了两河,谁,就掌握了大食的心脏。
而此刻,大食的都城已经能望见东方天际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了。
都城的王宫里,大食的国主,连夜召集了最后御前会议。
会议开到一半,殿外传来急报,唐军的先头部队,距都城,已不足百里。
国主挥退了报信的人,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重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后来被史官记下,也让读到它的后人,唏嘘不已。
国主问:
“当年,在突厥人的王帐里,我们开的那个价,是不是……开错了?”
没有人回答。
殿外,风声呜咽。
…………………………
贞观十六年,四月至六月。大食都城。
总攻,定在四月初八。
这个日子,不是苏定方定的。
前线的一切,在三月末,就已经备完了:攻城重炮一百六十门,沿都城的东、北两面,一字排开;河面上的舰队,封死了西门的水道;南面,是契苾何力的两万轻骑,兜住最后一个缺口。都城,成了瓮中之鳖。
将校们纷纷请战,苏定方却按兵不动,一按,就是十日。
十日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等一封电报。
四月初七,电报到了。长安来的,译电兵双手捧上,电文只有一行:
“明日辰时,长安,钟鸣。”
苏定方看完,把电报递给薛仁贵和众将传看,只解释了一句:
“明日辰时,是云山书院,毕业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