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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三十二章 穷追且末,雪山称臣!

甘露殿里,那份捷报的墨迹未干,新的警报,已经压了上来。

李二捏着电文,站在西南的舆图前,看了很久。

“石头落水了。”他缓缓道,“现在,看水底下那条大鱼,怎么动。”

…………………………

贞观五年,四月至八月。松州。

松赞干布,终究没忍住。

石子落水的动静,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伏允五月而亡,吐谷浑全境并入大唐,唐军的兵锋,已经推到了高原的边上。年轻的赞普在帐中转了一夜,天亮时下了决心:与其等唐军步步进逼、蚕食高地,不如趁其新胜兵疲,一战定乾坤。

“二十万。”他对自己的将军们说,“吐蕃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集结。”

“拿下松州,以战促和。我们要的和局,是在长安的桌上,谈出来的。”

禄东赞没有再劝。老臣只提了一个条件:“赞普,给臣留一支精兵在雪线。万一……好退。”

松赞干布答应了。他不认为会用到那支兵。

四月中,二十万吐蕃大军,兵临松州城下。

松州守军三万,守将牛进达。军报入京,长安的朝堂上炸了锅。可前线的回电,却镇定得出奇:

“敌众我寡,然松州城防完备,粮足一年。臣请,守城示弱三日。”

示弱,是真示。

头三日,吐蕃军昼夜攻城,唐军据城而守,滚木礌石,弓弩齐发,杀敌甚众,却始终不曾出城一步。城外的吐蕃人看在眼里:唐人守得住,可也就只是守得住,高原的城墙,他们不敢下来。

第三日夜,斥候报:吐蕃全军集结于城东开阔地,前锋营距城三里,摆开的是总攻的架势。

城里的回令,只有四个字:

“明日,出城。”

四月廿六,辰时。

松州城门,大开。

不是突围,不是逆袭,是列阵。

三万唐军,出城列阵。阵前的旷野上,八门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炮阵之后,是结成方阵的步军,长枪如林;两翼,凉州铁骑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契苾何力的将旗,在左翼的最前面。

这一手“守三日、忽出城”,把松赞干布的算盘,砸了个正着。

吐蕃大军连夜备战,将士们以为唐军要么死守,要么弃城,谁也没料到,守了三日的唐军,忽然开城,堂堂之阵,摆到了高原的旷野上。

更让吐蕃人头皮发麻的,是唐军阵前那八门黑洞洞的“铁筒”。

军中早有传闻,库山的天雷、曼头山的火海,说得神乎其神。可传闻是传闻,隔着千里雪山,多少人半信半疑:唐人的雷,真能隔着几百步,落到人头上?

城外的吐蕃全军,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守得好好的,出来送死?

松赞干布在高处望阵,眉心猛地一跳。可大军已展,骑虎难下,前锋三万,潮水般压了上去。

三万吐蕃前锋,冲到一里半。

“放!”

八门野战炮,齐射。

高原之上,大唐的野战炮群,第一次列阵齐射。炮弹撕开晨雾,砸进冲锋的骑阵,一炮下去,血肉翻卷,冲阵的浪头,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豁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炮兵们按着操典,装填、击发,节奏稳得像操练。

吐蕃的勇士们不是没冲到过炮阵前。有一支亲卫营,顶着弹幕冲到了三百步内,眼看就要接阵,迎接他们的,是唐军步军方阵前排齐射的排枪,和后方延伸回来的炮火。三段击的枪声连成一线,人仰马翻,那一营的勇士,最终没有一个人,摸到唐军的阵脚。

一炷香。

只用了一炷香,吐蕃前锋三万,冲锋的势子就彻底断了。人踩人,马撞马,前锋溃回本阵,把后阵也冲乱了。

这时候,唐军两翼的号角,响了。

契苾何力一马当先,凉州铁骑全军压上,卷着吐蕃军的左翼,横扫过去。这位莫贺咄特可汗冲杀在最前,草原话吼得山响:

“陇右是大唐的陇右!”

“松州,也是!!”

城头上的牛进达看得热血沸腾,令旗挥下,方阵步军,全线压出。

一日之内,吐蕃军被逐退四十里。松赞干布收拢残部,退守雪线,一夜之间,鬓边添了霜色。

那位年轻赞普在王帐里枯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把禄东赞召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留给我的那支兵……”

顿了很久,第二句才出来:

“我,输了。”

“唐人的炮,隔着雪山都听得见。”松赞干布闭上眼,“我松赞干布在高地上长大,从没想过,有一天,高地挡不住,声音一样的炮火。”

五月,禄东赞奉赞普之命,携降表与厚礼,入长安请和。

这位吐蕃的老宰相,是头一回进长安。

入城那日,他没有坐驿馆的车,特意骑在马上,沿着朱雀大街,从南头走到北头。他数坊门,数到第七座,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再数下去,怕自己心乱。

谈判的章程,谈得干脆。吐蕃的条件与底线,禄东赞出发前就得了授意:称臣、纳贡,皆可;松赞干布本人的另一层意思,随团带了一份聘礼的清单,赞普求娶大唐公主。

太极殿上,两国的文书,一字一句过。

称臣,开边互市,岁贡良马三千,条条议定,禄东赞这个谈判对手,倒是识趣得体,不争不闹,只在条款的细则上,为吐蕃争些实在的利益。

谈到最后一项,禄东赞双手奉上那份聘礼清单,说明了来意。

李二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原样推了回去。

“公主,没有。”

四个字,不轻不重。禄东赞的手,僵在半空。

“互市,可以谈。”李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茶、盐、绢、铁,边市上什么都有。你们赞普要的东西,市面上都买得到。”

“回去告诉他。”帝王最后道,“大唐的女子,不用于和亲。这是国策,对谁都一样。”

禄东赞捧着被退回的聘礼清单,深深低下头,退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的时候,这位吐蕃的老宰相,在丹墀下站了很久,长叹了一声:

“赞普要早听我一句……罢了。”

“唐人的炮,隔着雪山都听得见。”他抬眼望了望北方的天,“这样的人家,和不了亲,就做个好邻居吧。”

秋,善后。

吐谷浑故地,正式并入版图:设州郡,置官吏,编户齐民。青海湖周边的大牧场,并入户部牧监。清点马籍的官吏报上来的数字,让长安的兵部笑出了声:

青海骢,四万六千匹,尽数入唐军序列。

这种高原名马,耐寒,善走山路,正是山地作战的良驹。兵部接收的马监官,牵着第一匹验收的青海骢,绕场走了一圈,抚着马颈连声感叹:“有了这个,往后上高原的骑兵,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

西征的班师,也定了章程。

李靖本欲亲率大军凯旋回京,李二的诏书却先到了。诏曰:大帅年事已高,高原苦寒,不宜再劳远行。着苏定方率诸将,护送降众首级入京献捷;大帅本人,坐镇鄯州,统筹西南善后,来年开春,天暖了再回。

诏书末尾,帝王添了一句私话:“药师,朕的功臣,朕要一个个,囫囵着回来。”

老军神捧诏,对着长安的方向,立了很久。

电台,随善后的大军,一站一站,自陇右向西设,过鄯州,抵松州。西南的台站,与北疆、东线,连成一网。长安的舆图上,代表电台的小旗,又密了一片。

贞观五年,除夕。

这一年的岁末大朝,户部的报账,成了压轴的大戏。

户部尚书出班,捧着岁账,一条一条,宣读:

“贞观五年,全国铁课,八百万斤。三年之间,翻了一倍余;”

“北疆互市税入,一百四十万贯;西南边市初开,入税二十万贯。两项合计,抵中原一道半的赋;”

“国库岁入,较贞观二年,增四成;而军费所占,不升,反降。”

念到最后一条,满殿哗然。

打仗,在赚钱。

连年用兵,国用不匮,反倒宽裕,这在历朝历代的账本上,是找不出第二份的。

念账的户部尚书,念到末尾,自己先笑了。他补了一句不在稿子里的话:“陛下,臣为户部尚书六年,今年,是头一年,年关不催各州的欠赋。”

“不是各州勤快了。是,账上宽裕了。”

一句话,说得满殿的朝臣,都笑了起来。笑完,又都觉得这话的分量:一个不催赋的年关,一个不缺钱的朝廷,这是多少代臣工,梦想过、却从没见过的光景。

殿中,魏征出班了。

这位谏了一辈子“慎战”“节用”的老臣,捧着笏板,站在丹墀下,沉默了半晌。满殿的朝臣都看着他,谁都知道,飞轮转起来的这三年,泼冷水泼得最多的,就是他。

“臣谏了半辈子'慎战'。”魏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满殿皆闻,“臣总跟陛下算打仗的账:一仗下来,府库空,徭役重,民力竭。”

“今日方知,”老臣抬起头,环视这座灯火通明的太极殿,“陛下打的不是仗。”

“是买卖。”

“老臣,认了。”

说罢,这位天下第一谏臣,朝着御座,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满殿的山呼,比这一年的任何一次,都响。

除夕的宫宴散后,李二没有歇。他密召了一个人,甘露殿,深夜见驾。

李泽轩进殿的时候,看见御案上摊着的东西,微微一怔。

不是西域的舆图。

是一张,海图。

灯下,那张海图铺满了半张御案。大唐东面的海岸线蜿蜒向北,海岸之外,是一片辽阔的、标注稀疏的汪洋。而在汪洋之中、海岸三千里外,一座大岛的轮廓,被朱笔,圈了出来。

殿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可李泽轩的目光落在那个朱圈上的瞬间,他袖中的手,缓缓地,攥紧了。

李二没有立刻说话。帝王站在舆图前,背着手,仿佛在斟酌一个极难出口的问题。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西南清了。西域的账,也该翻了。可朕今日想问的,不是西边。”

“朕今日想问的,是东边。”

帝王抬起眼,看着自己最信重的年轻臣子:

“三千里外,那个岛。你,怎么看?”

殿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李泽轩看着那座岛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他眼中的神色,李二读不懂。那不是看一个陌生海岛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深仇大恨的名字的眼神。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反常:

“陛下。此岛之事,臣,有本奏。”

“但今夜,不是时候。”他抬起头,“西域大食的使者,不是已经在路上了么。先西,后东。”

“等臣把西边的这本账,替陛下算完……”

“臣再回来,跟陛下算东边这一笔。”

李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头:“好。朕,等你。”

而就在同一夜,西域都护府的急电,经万里干线,送进了长安:

“大食使者,已过葱岭。”

“携国书,携重礼,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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