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那份捷报的墨迹未干,新的警报,已经压了上来。
李二捏着电文,站在西南的舆图前,看了很久。
“石头落水了。”他缓缓道,“现在,看水底下那条大鱼,怎么动。”
…………………………
贞观五年,四月至八月。松州。
松赞干布,终究没忍住。
石子落水的动静,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伏允五月而亡,吐谷浑全境并入大唐,唐军的兵锋,已经推到了高原的边上。年轻的赞普在帐中转了一夜,天亮时下了决心:与其等唐军步步进逼、蚕食高地,不如趁其新胜兵疲,一战定乾坤。
“二十万。”他对自己的将军们说,“吐蕃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集结。”
“拿下松州,以战促和。我们要的和局,是在长安的桌上,谈出来的。”
禄东赞没有再劝。老臣只提了一个条件:“赞普,给臣留一支精兵在雪线。万一……好退。”
松赞干布答应了。他不认为会用到那支兵。
四月中,二十万吐蕃大军,兵临松州城下。
松州守军三万,守将牛进达。军报入京,长安的朝堂上炸了锅。可前线的回电,却镇定得出奇:
“敌众我寡,然松州城防完备,粮足一年。臣请,守城示弱三日。”
示弱,是真示。
头三日,吐蕃军昼夜攻城,唐军据城而守,滚木礌石,弓弩齐发,杀敌甚众,却始终不曾出城一步。城外的吐蕃人看在眼里:唐人守得住,可也就只是守得住,高原的城墙,他们不敢下来。
第三日夜,斥候报:吐蕃全军集结于城东开阔地,前锋营距城三里,摆开的是总攻的架势。
城里的回令,只有四个字:
“明日,出城。”
四月廿六,辰时。
松州城门,大开。
不是突围,不是逆袭,是列阵。
三万唐军,出城列阵。阵前的旷野上,八门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炮阵之后,是结成方阵的步军,长枪如林;两翼,凉州铁骑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契苾何力的将旗,在左翼的最前面。
这一手“守三日、忽出城”,把松赞干布的算盘,砸了个正着。
吐蕃大军连夜备战,将士们以为唐军要么死守,要么弃城,谁也没料到,守了三日的唐军,忽然开城,堂堂之阵,摆到了高原的旷野上。
更让吐蕃人头皮发麻的,是唐军阵前那八门黑洞洞的“铁筒”。
军中早有传闻,库山的天雷、曼头山的火海,说得神乎其神。可传闻是传闻,隔着千里雪山,多少人半信半疑:唐人的雷,真能隔着几百步,落到人头上?
城外的吐蕃全军,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守得好好的,出来送死?
松赞干布在高处望阵,眉心猛地一跳。可大军已展,骑虎难下,前锋三万,潮水般压了上去。
三万吐蕃前锋,冲到一里半。
“放!”
八门野战炮,齐射。
高原之上,大唐的野战炮群,第一次列阵齐射。炮弹撕开晨雾,砸进冲锋的骑阵,一炮下去,血肉翻卷,冲阵的浪头,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豁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炮兵们按着操典,装填、击发,节奏稳得像操练。
吐蕃的勇士们不是没冲到过炮阵前。有一支亲卫营,顶着弹幕冲到了三百步内,眼看就要接阵,迎接他们的,是唐军步军方阵前排齐射的排枪,和后方延伸回来的炮火。三段击的枪声连成一线,人仰马翻,那一营的勇士,最终没有一个人,摸到唐军的阵脚。
一炷香。
只用了一炷香,吐蕃前锋三万,冲锋的势子就彻底断了。人踩人,马撞马,前锋溃回本阵,把后阵也冲乱了。
这时候,唐军两翼的号角,响了。
契苾何力一马当先,凉州铁骑全军压上,卷着吐蕃军的左翼,横扫过去。这位莫贺咄特可汗冲杀在最前,草原话吼得山响:
“陇右是大唐的陇右!”
“松州,也是!!”
城头上的牛进达看得热血沸腾,令旗挥下,方阵步军,全线压出。
一日之内,吐蕃军被逐退四十里。松赞干布收拢残部,退守雪线,一夜之间,鬓边添了霜色。
那位年轻赞普在王帐里枯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把禄东赞召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留给我的那支兵……”
顿了很久,第二句才出来:
“我,输了。”
“唐人的炮,隔着雪山都听得见。”松赞干布闭上眼,“我松赞干布在高地上长大,从没想过,有一天,高地挡不住,声音一样的炮火。”
五月,禄东赞奉赞普之命,携降表与厚礼,入长安请和。
这位吐蕃的老宰相,是头一回进长安。
入城那日,他没有坐驿馆的车,特意骑在马上,沿着朱雀大街,从南头走到北头。他数坊门,数到第七座,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再数下去,怕自己心乱。
谈判的章程,谈得干脆。吐蕃的条件与底线,禄东赞出发前就得了授意:称臣、纳贡,皆可;松赞干布本人的另一层意思,随团带了一份聘礼的清单,赞普求娶大唐公主。
太极殿上,两国的文书,一字一句过。
称臣,开边互市,岁贡良马三千,条条议定,禄东赞这个谈判对手,倒是识趣得体,不争不闹,只在条款的细则上,为吐蕃争些实在的利益。
谈到最后一项,禄东赞双手奉上那份聘礼清单,说明了来意。
李二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原样推了回去。
“公主,没有。”
四个字,不轻不重。禄东赞的手,僵在半空。
“互市,可以谈。”李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茶、盐、绢、铁,边市上什么都有。你们赞普要的东西,市面上都买得到。”
“回去告诉他。”帝王最后道,“大唐的女子,不用于和亲。这是国策,对谁都一样。”
禄东赞捧着被退回的聘礼清单,深深低下头,退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的时候,这位吐蕃的老宰相,在丹墀下站了很久,长叹了一声:
“赞普要早听我一句……罢了。”
“唐人的炮,隔着雪山都听得见。”他抬眼望了望北方的天,“这样的人家,和不了亲,就做个好邻居吧。”
秋,善后。
吐谷浑故地,正式并入版图:设州郡,置官吏,编户齐民。青海湖周边的大牧场,并入户部牧监。清点马籍的官吏报上来的数字,让长安的兵部笑出了声:
青海骢,四万六千匹,尽数入唐军序列。
这种高原名马,耐寒,善走山路,正是山地作战的良驹。兵部接收的马监官,牵着第一匹验收的青海骢,绕场走了一圈,抚着马颈连声感叹:“有了这个,往后上高原的骑兵,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
西征的班师,也定了章程。
李靖本欲亲率大军凯旋回京,李二的诏书却先到了。诏曰:大帅年事已高,高原苦寒,不宜再劳远行。着苏定方率诸将,护送降众首级入京献捷;大帅本人,坐镇鄯州,统筹西南善后,来年开春,天暖了再回。
诏书末尾,帝王添了一句私话:“药师,朕的功臣,朕要一个个,囫囵着回来。”
老军神捧诏,对着长安的方向,立了很久。
电台,随善后的大军,一站一站,自陇右向西设,过鄯州,抵松州。西南的台站,与北疆、东线,连成一网。长安的舆图上,代表电台的小旗,又密了一片。
贞观五年,除夕。
这一年的岁末大朝,户部的报账,成了压轴的大戏。
户部尚书出班,捧着岁账,一条一条,宣读:
“贞观五年,全国铁课,八百万斤。三年之间,翻了一倍余;”
“北疆互市税入,一百四十万贯;西南边市初开,入税二十万贯。两项合计,抵中原一道半的赋;”
“国库岁入,较贞观二年,增四成;而军费所占,不升,反降。”
念到最后一条,满殿哗然。
打仗,在赚钱。
连年用兵,国用不匮,反倒宽裕,这在历朝历代的账本上,是找不出第二份的。
念账的户部尚书,念到末尾,自己先笑了。他补了一句不在稿子里的话:“陛下,臣为户部尚书六年,今年,是头一年,年关不催各州的欠赋。”
“不是各州勤快了。是,账上宽裕了。”
一句话,说得满殿的朝臣,都笑了起来。笑完,又都觉得这话的分量:一个不催赋的年关,一个不缺钱的朝廷,这是多少代臣工,梦想过、却从没见过的光景。
殿中,魏征出班了。
这位谏了一辈子“慎战”“节用”的老臣,捧着笏板,站在丹墀下,沉默了半晌。满殿的朝臣都看着他,谁都知道,飞轮转起来的这三年,泼冷水泼得最多的,就是他。
“臣谏了半辈子'慎战'。”魏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满殿皆闻,“臣总跟陛下算打仗的账:一仗下来,府库空,徭役重,民力竭。”
“今日方知,”老臣抬起头,环视这座灯火通明的太极殿,“陛下打的不是仗。”
“是买卖。”
“老臣,认了。”
说罢,这位天下第一谏臣,朝着御座,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满殿的山呼,比这一年的任何一次,都响。
除夕的宫宴散后,李二没有歇。他密召了一个人,甘露殿,深夜见驾。
李泽轩进殿的时候,看见御案上摊着的东西,微微一怔。
不是西域的舆图。
是一张,海图。
灯下,那张海图铺满了半张御案。大唐东面的海岸线蜿蜒向北,海岸之外,是一片辽阔的、标注稀疏的汪洋。而在汪洋之中、海岸三千里外,一座大岛的轮廓,被朱笔,圈了出来。
殿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可李泽轩的目光落在那个朱圈上的瞬间,他袖中的手,缓缓地,攥紧了。
李二没有立刻说话。帝王站在舆图前,背着手,仿佛在斟酌一个极难出口的问题。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西南清了。西域的账,也该翻了。可朕今日想问的,不是西边。”
“朕今日想问的,是东边。”
帝王抬起眼,看着自己最信重的年轻臣子:
“三千里外,那个岛。你,怎么看?”
殿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李泽轩看着那座岛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他眼中的神色,李二读不懂。那不是看一个陌生海岛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深仇大恨的名字的眼神。
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反常:
“陛下。此岛之事,臣,有本奏。”
“但今夜,不是时候。”他抬起头,“西域大食的使者,不是已经在路上了么。先西,后东。”
“等臣把西边的这本账,替陛下算完……”
“臣再回来,跟陛下算东边这一笔。”
李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头:“好。朕,等你。”
而就在同一夜,西域都护府的急电,经万里干线,送进了长安:
“大食使者,已过葱岭。”
“携国书,携重礼,西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