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正月至三月。曼头山,赤水源,且末。
曼头山,是吐谷浑的心口窝。
这座大山连绵的窖仓里,屯着伏允数十年积攒的粮草。高地的青稞,掠来的粟米,一窖一窖,深埋山中。吐谷浑人自己有句话:只要曼头山的粮在,唐人就算打进来,也熬不过高原的冬天。
库山一破,伏允连夜把残部撤回了曼头山,依托粮城,深沟高垒。
他给各部首领打气的话,说来可笑:“唐人利在速战。本汗就偏不跟他战。曼头山的粮,够吃十年;唐人的粮,要从千里外的鄯州运。熬到开春,雪一化,路一断,他们自己就得滚回去。”
这话,三十年前的确是真理。
贞观五年正月初七,唐军兵临曼头山。
伏允倾尽余部,在山前摆开了最后一道大阵。他打的主意很简单:曼头山粮城险固,唐军远来,利在速战,那就偏不速战。依托坚城深窖,跟唐军耗,耗到春雪一化,道路一断,唐军自然得退。
这一手,是对付中原军队的老办法,三十年,屡试不爽。
李靖到了阵前,看了看那座依山而建的粮城,又掏出千里镜,望了望城后山体上那几处不起眼的窖口。
“传令。”老军神放下千里镜,“炮营,前出。”
“不打城。打山。”
军议散后,苏定方留了下来。这位副帅盯着沙盘上的粮城,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大帅,末将守着这城看了两日。粮窖的封口在山腰,每窖留一处气眼,碗口大,那是给粮透气防霉的。”
“末将想的是:不进山,不登城。用炮,隔着十里吊射,专轰窖口气眼。”
“气眼一旦轰开,山风灌进去。火种随弹入窖……”苏定方顿了顿,“火,就不用人送了。风,会替咱们送。”
李靖盯着沙盘,看了很久,缓缓颔首:“准。故技出新。”
“传我军令:全营吊射,不打城墙,专打窖口,给我把封土轰开。”
正月初八,午时。
唐军的炮阵,在粮城十里外展开。不是二十四门,是四十八门。工坊运过来的第二批山地炮也到了,在雪原上排开,炮口斜指天空,吊射。
“全营,放!”
四十八发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城墙,落进了山体。
第一轮,轰开了三处窖口的封土。
第二轮,落点修正,又是五处。
窖口一开,山腹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干粮,见了风。
第三轮,炮弹换上了火弹。裹了油布、淬了火油的燃烧弹,一发一发,灌进了敞开的窖口。
轰!!
第一窖的粮山,炸了。
火焰从窖口喷出来,像大山忽然张开的嘴里,吐出了一条火龙。紧接着,第二窖,第三窖,山腹里窖窖相连,火一处,处处燃。藏了几十年的干粮,干燥得像引子,火借粮势,粮助火威,整座曼头山,从里往外,烧了起来。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方圆百里的牧民,都看见了那道光。夜里,西边的半边天,红得像烧透的炭。有老牧民跪在帐前,朝着曼头山的方向磕头,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存粮之地,是他们熬过每一个寒冬的底气。如今那座山,从内部烧成了一座火山。
第三天夜里,粮城守将开门出降。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曼头山的方向磕头,嚎哭。守军上下,饿着肚子守了一座“粮山”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三十年的积攒烧成灰烬。军心,早在火起的第一夜,就散了。
伏允在百十里外的王帐里,看见西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消息传来,这位老可汗一夜白了头。
数十年积攒,一朝成灰。耗不下去了,他纠合残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正月末,牛心堆。
伏允第一次回扑。
吐谷浑残部三万骑,趁夜奔袭唐军侧翼。可唐军的宿营,早不是从前:电话线连着各营,侧翼的哨所一有动静,警讯转瞬传遍全线;炮营连夜转入阵地,天不亮,野战炮群打出了拦阻的弹幕。
三万骑撞在弹幕上,撞得头破血流。天明,契苾何力的铁骑从两翼卷出,追杀三十里。
二月中,赤水源。
伏允第二次回扑。
这一回,他把最后的精锐压了上去,直扑唐军中军,擒贼擒王,赌命一搏。
出战前夜,伏允在帐中,把祖传的金杯取了出来,斟满马奶酒,洒在了帐前的土地上。这是吐谷浑最古老的祭礼,洒酒于地,祈祖灵佑,要么大胜,要么,族灭。
他的族弟天柱王跪在帐下,领了先锋将令。这位高原第一名将起身时,回头看了老可汗一眼,说了一句话:“王兄,此战若败……”
“败?”伏允打断他,惨然一笑,“此战若败,万事皆休。”
先锋的冲锋,确实凶悍。可他们冲到中军三里外,撞上的,是薛仁贵的先锋营。
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立马阵前,身后的旗,在高原的风里猎猎作响。
两军对圆,吐谷浑的军阵里,冲出他们的主帅,伏允的族弟,吐谷浑第一名将,天柱王。天柱王顶着帅纛,亲率本部精骑,直取薛仁贵的中军旗。
薛仁贵挽弓。
第一箭,射落天柱王马前的掌旗官。
第二箭,射落他右侧的副将。
天柱王大骇,伏低身子,催马疾冲。
第三箭,到了。
箭矢穿过风雪,正中天柱王的前额。这位高原第一名将,从马上栽落,帅纛,随之倾倒。
三箭,连珠。
吐谷浑最后的精锐,看着自家的大纛轰然倒地,看着唐军阵前那个收弓归鞘的白袍将军,士气,彻底崩了。
“降者,不杀!”
薛仁贵一声令下,先锋营压上。赤水源一役,唐军收降两万,河东县男之名,自此威震高原。
天柱王的尸身,被唐军寻回。薛仁贵吩咐,以将礼安葬,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亲笔题了六个字:“吐谷浑天柱王”。
有部下不解:“敌将而已,将军何必……”
“他是员好将。”薛仁贵望着那座新坟,淡淡道,“最后一战,冲在最前,死在最前。这样的敌人,配一块牌位。”
这话传开,赤水源两岸,降卒跪了一地。草原上敬英雄,唐人的将军,敬他们的英雄。这一敬,比刀,比炮,都更让人心折。
两败之后,伏允众叛亲离。
这位老可汗最后的日子,是在且末道上度过的。
一路西逃,他经过了三座城。头一座,城门紧闭,守将在城头喊话,让他“自去唐营请罪”;第二座,城门倒是开了,可他进城才发现,粮仓已被守军搬空,留给他的,是一座空城;到第三座,城还没到,守将已经带着头人们,打着白幡,出城十里,迎唐军去了。
王帐的夜里,伏允召集最后的议事。
帐中诸将,一个接一个,劝他投降。有人说,唐人连颉利都不杀,何况……话没说完,被他一鞭子抽出了帐。有人劝他投吐蕃,他冷笑:“松赞干布那小子,正等着看本汗的笑话。本汗去了,是给他当垫脚的么?”
最后,帐中只剩下了几十年的老臣,和阿史那部的几房亲眷。
“本汗这一生,”老可汗坐在熄了半边的火盆前,忽然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抢过唐人,抢过吐蕃人,抢过自己人。高原上都说,本汗是狼。本汗也一直当自己是狼。”
“可本汗到今日才明白,唐人不是羊。”
“唐人是山。”他抬起头,望着帐外的风雪,“狼再狠,咬得动山么?”
帐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那一夜之后,他的亲卫,开始逃散。先是几个,再是几十个。谁也没有哗变,谁也没有刺杀的图谋,他们只是趁着夜色,牵马,出营,向着唐军的烽燧,一步一步走过去。逃亡的路上,甚至没有人回头骂一句。
众叛亲离,最诛心的,从来不是背叛,是连背叛,都懒得给你。
三月初,这位老可汗带着最后的数千亲卫,弃了王帐,一路向西,遁往且末。过了且末,再往西,就是大碛。进了碛,唐军的马,就追不上了。
这条算盘,打得依旧精明。
可惜,他不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唐军追击的先头,是苏定方。这个人,追过颉利。
第二件:唐军的行军,不再靠马腿传令。他每退一步,追兵的部署,就随着电流,快他半日。
苏定方率八千精骑衔尾穷追,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累了,马上轮流打盹;饿了,马上啃干粮。追到第五日,且末城已经遥遥在望,伏允的残部,正拥挤在城下,等着开城。
而城头的守将,早在三日前,就已密递降表给了唐军。
前有坚城已降,后有追兵将至。伏允的最后数千亲卫,在且末城下,散了。
先是零星的,几个、几十个,趁夜遁走;后来是成队的,整营整营,放下兵器。到最后一夜,伏允的王帐边,只剩下了不足百骑。
当夜,帐中议事,伏允的左右亲信,看着这个把整个吐谷浑带进深渊的老人,看着城外隐约可见的唐军烽燧,终于,有人拔出了刀。
三月初九,且末城下。
伏允,殒于自己人之手。首级,被他的亲卫割下,用匣盛了,献入唐军大营,乞降。
苏定方验看首级,沉默片刻,吩咐左右:“缝首级入匣,以礼殓之。传京师。”
“他是伏允,是吐谷浑的可汗。”这位追亡逐北的名将,声音不高,“活着,是敌人;死了,入土为安。”
追击的这二十日,后来在军中传成了传奇。
八千骑,日夜兼程,衔尾千里。人歇马不歇,骑手们两人一骑轮换着睡,把自己绑在马上打盹;马乏了,就近夺吐谷浑溃兵遗弃的战马换乘。粮尽了,杀驮马充饥;水囊冻裂,化雪为饮。全军上下,人人嘴上燎起了泡,可没有一个人掉队。追过颉利的兵,知道什么叫“穷追”。
最险的一段,是且末前的黑戈壁。向导说,戈壁无水,绕行需三日;苏定方看着地图看了半晌,说:“绕三日,伏允就进碛了。穿。”
八千骑携三日之水,直穿戈壁。第二日夜,水尽,士卒们开始饮马血、含马溺。第三日黄昏,大军冲出戈壁边缘的时候,且末城的灯火,就在眼前。
城下的吐谷浑残部,看见这支从“死地”里冲出来的唐军,最后的胆气,也散了。
这一仗打完,苏定方的名字,在军中有了一个新的说法:“苏定方追人,追到天边。”
吐谷浑,亡。
亡国之后的善后,比战事本身还干净。李靖坐镇青海,按北疆的旧例,一条一条落章程:降部编户,首领授职,青海牧场归牧监,吐谷浑故地,设州置县。罪大恶极的顽抗贵族,圈定名册,解送长安,其余军民,一体宽免。
当年扣使的凶犯,从王帐的俘虏里,一个一个,被指认出来。三司勘明,首恶十七人,明正典刑;胁从者,戍边赎罪。被扣一年的大唐使者楚公弼,得释归国那天,李靖亲自出迎,执手致歉:“让先生受委屈了。”
使者摇头,只说了一句:“下官这一年,就等着看这一炮。”
当夜,唐军大营设宴。宴上没有酒,军令禁酒。可苏定方破了例,给每位降将斟了一碗热奶茶,端起来,说了一段话:
“这一碗,敬你们弃暗投明。也敬,从今往后,高原之上,再无两国。”
降将们捧着奶茶,一饮而尽。有个老将喝完,抹了抹嘴,忽然问:“将军,俺们的牧场……还能保住么?”
“能。”苏定方答得干脆,“大唐要的是太平,不是把你们赶尽杀绝。牧场照牧,牛羊照放。往后,你们是给大唐放牧。工钱,比给伏允打仗的军饷,多三倍。”
老将愣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俺们的儿郎,往后,是真不用打仗了?”
“不用了。”苏定方看着他,一字一字,“替大唐,看好这片山,就是你们往后,唯一的任务。”
三月中,捷报与首级,同日入京。
自贞观四年十二月出师,至五年三月传首,前后,不足五月。
消息入长安那日,报馆的号外,只印了四个大字:“西南,清了。”
没有长篇的叙事,没有渲染。可就这四个字,长安的茶楼里,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讲的是“雪夜扛炮”,讲的是“火烧粮山”,讲的是“八千骑穿黑戈壁”,场场满座。陇右道来的客商在楼下听完,抹着泪说:“俺们松州人,念这一仗,要念几辈子。”
太极殿上,李二当廷宣读捷报,读完,把那卷文书,与两年前的那卷旧档,并排放在一起,摆在御案上。
“贞观二年,他伙同颉利,扰我陇右。”
“贞观四年,他杀朕的官差,扣朕的使者。”
帝王的手,在两卷文书上,轻轻一按:
“今日,清了。”
满殿山呼。捷报布告天下,陇右道、剑南道,边民载道相庆。松州城外,百姓自发在道旁摆了香案,朝着东边的长安,磕了三个头。
也就在这一片庆功的欢腾里,无人注意到,西南方向,另一支大军,正在悄然集结。
贞观五年,四月初二。松州急报,电传入京:
“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亲率大军二十万,出雪山,陈兵,松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