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灯火通明。李靖、苏定方、薛仁贵、炮营都尉,围着沙盘。
“敌军在隘口垒了三道石墙,”参谋指着沙盘,“墙后屯兵,滚木礌石,备得十足。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各有一营,互为犄角。”
“仰攻不可取。”苏定方道,“敌军以逸待劳,我军仰面强攻,伤亡必重。”
“谁说仰攻了。”老军神捋着白须,手指落在沙盘上,落在隘口两侧那两道最陡的山脊上,“不攻,上炮。”
帐中一静。
“这两道山脊,坡度四十几,驮马根本上不去。”炮营都尉迟疑道,“可人力可以。拆炮,肩扛,一件一件扛上去。昨夜我派了两个都上去勘过,凌晨有雾,敌军的哨望,看不见脊线后头的人。”
李靖的手指,又落回隘口正中:“炮上山脊,居高临下。拂晓,雾未散,打。”
“步军呢?”
“苏定方,你率精骑,伏在隘口外两里。”李靖的声音沉下来,“炮响三轮,烟起,敌阵必乱,你趁烟夺隘。薛仁贵,率先锋步营,随在骑后,扩大缺口。”
“契苾何力、思摩,率两部骑,绕袭隘口侧后的敌军辎重营。断他们的退路,也断他们的粮。”
老军神直起身,环视帐中诸将:
“记住。这一仗,是打给高原看的。头一炮,就要把他们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关隘,轰碎。”
诸将鱼贯出帐,各自备战。
薛仁贵回到先锋营,把那两门配属的山地炮的炮都尉叫来,两人在灯下,把明日要走的每一步,又推演了一遍。推演到中途,薛仁贵忽然问:“你们炮队,上过四十几度的雪坡么?”
“没上过。”炮都尉答得老实,“操典上没有,校场里也没有。”
“那明晚……”薛仁贵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把这个带上。夜里山上冷。天亮之前,我派一个都的弟兄,在脊线下接应你们,你们扛炮,他们扛人。”
炮都尉捧着那件披风,愣了半天,重重点头。
腊月廿四,凌晨。
天最黑的那一个时辰,三百名炮兵,扛着拆散的炮件,上了山脊。
四十几度的陡坡,雪深过膝。炮兵们把炮管捆在背上,铁轮裹上麻布,一件一件,往上拖。不能点火把,不能出声,摔倒了,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滑下了坡,撞在岩石上,捂着嘴,不喊出声,爬回来,接着扛。
最陡的一段,坡上的雪壳子结了冰,人立不住脚。先行上去的士卒用刺刀凿坑,凿一步,走一步;后面的人踩着坑走,再往后,把炮件一件一件,手递手,往上传递。三百人的队列,在黑暗的雪坡上,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虫,一寸一寸,往脊线上挪。
先锋营接应的那个都,就候在脊线下。他们帮着扛炮件,帮着拖人,来回往返了六趟。带队的校尉后来回忆,那一夜,他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炮兵们肩头勒出的血印子;另一样,是炮都尉背上那件白袍将军的披风。天亮时,那件披风裹着的,是一个冻得说不出话、却把炮瞄具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的年轻人。
四更天,二十四门山地炮,全部就位。
拂晓。雾锁山隘。
吐谷浑的守军,蜷在石墙后头,抱着膀子等天亮。他们的哨兵望着雾蒙蒙的山脊,什么都看不见。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种雾天,这种山势,唐军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退回鄯州,等开春。
天边,第一线光,刚刚透出雾来。
山脊上,二十四门炮的炮口,同时压低。
炮营都尉举起令旗。
“全营,放!”
轰!!
二十四声炮响,几乎叠成了一声。高原上从未听过的巨响,沿着山隘两壁撞过来,撞过去,滚出去几十里。
第一轮齐射,三道石墙的头一道,连墙带人,掀上了天。
第二轮,第二轮的炮弹,砸进了墙后屯兵的营地。
第三轮,两翼山坡上的敌军营垒,被居高临下的炮火,犁了一遍。
三轮炮击,前后不过一炷香。
雾气还没散尽,隘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墙、没有站着的旗了。幸存的吐谷浑兵,从塌了半边的石墙后头爬出来,看着满天滚落的碎石、燃烧的滚木,看着那两道还在冒烟的山脊。很多人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那声喊,瞬间传遍了整个隘口:
“天雷!唐人会放天雷!”
“天雷上山了!!”
三十年高原不败的笃定,在这两声喊里,碎得干干净净。守军弃墙,弃营,向后溃逃。
隘口外两里,苏定方听罢炮声,令旗劈下:
“精骑,随我来!”
五千精骑,趁烟夺隘。烟幕里,唐军骑兵穿过残破的墙垒,追着溃兵的背影,一路向纵深楔进去。溃兵冲乱了自己的后军,后军又冲乱了辎重营。整个库山防线,像被抽掉了一根线的毡毯,眨眼间,散了。
夺隘的战斗,其实只打了半个时辰。
真正难啃的,是两翼山坡上的那两座敌军营垒。炮击掀了他们的垒墙,可残兵退进了石垒的废墟里,居高临下,用弓箭封锁了上山的路。苏定方的骑兵上不了坡,仰攻的步营,被压在半山腰。
僵持不到一刻,薛仁贵的先锋营到了。
他没有强攻。白袍将军带着两门随行的山地炮,绕到侧翼一处敌军没想到的凹地,那里有个缓坡,藏得住炮,也够得着敌垒的侧面。炮架上坡,直瞄,三发。
三发炮弹,从侧面砸进废墟,把最后的抵抗,砸哑了。
降兵从废墟里摇着白布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捂着耳朵。不是伤的,是震的。有个吐谷浑的百夫长,放下刀,跪在雪里,盯着那两门炮看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边哭边喊,通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我阿爹说,守好山,唐人就上不来。我守了半辈子……你们把山,都掀了……”
通译把话译给薛仁贵。白袍将军勒着马,看着那个痛哭的敌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往后,不用守山了。”
“下山,放羊,种地,都行。这座山,往后是大唐的。”
侧后的山道上,契苾何力的铁骑,恰在此时杀出,截住了往曼头山方向逃窜的一股敌军。老可汗一马当先,草原话在山谷里回荡:
“降者不杀!大唐的炮,就在后头,降者不杀!”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库山隘口,换了旗。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编降卒,仗打完了,事才刚开始。薛仁贵的先锋营追击到了隘口以西二十里,收兵回营的路上,白袍将军勒住马,回望隘口那两道还在冒烟的山脊。
他看见山脊上,有炮兵在收炮。几个人影,把炮件一件一件往背架上捆,动作慢得像背着千斤担。
薛仁贵拨马,绕道上了山脊。
炮都尉还裹着那件披风,正跪在地上,给一门炮的驻锄复位。他的嘴唇冻裂了,脸上的皮晒脱了一层,两只手缠着布条,血渗透了布。
“重伤没有,”炮都尉看见将军,咧嘴想笑,牵动了裂开的嘴唇,嘶了一声,“就是……手有点不听使唤。”
薛仁贵翻身下马,没说话,蹲下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副驻锄,亲手安了回去。
“你们这一炮,”白袍将军安完驻锄,站起身,看着东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库山的雪坡上,红得晃眼,“值一万人命。”
“末将不敢当。”
“不是当不当。”薛仁贵拍了拍炮身,转身下山,“往后军中,就该这么打。你们把炮扛上去,我们把敌人打下去,谁的功,都记着。”
当日下午,军报发回中军,李靖在捷报上批了八个字:
“炮立首功,全营记档。”
后来,这八个字抄送长安,兵部备案,工坊存档。大唐军制里,“炮兵”这个新兵种,从库山这一仗起,正式立户。第一批的炮兵将校,晋衔的晋衔,授勋的授勋;那位冻得说不出话还抱着瞄具的年轻炮都尉,连升两级。
清点战果的那份电报,当日发回长安:
“腊月廿四,拂晓,库山破。炮击三轮,破三墙、两营;夺隘追亡,降者六千。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伤亡三百,破天险,降六千。
这份战报在长安传开,兵部的侍郎拿着电文,对着同僚,喃喃了半日:“打了三十年的天险……三百人……这仗,往后没法按老法子算了。”
三百人的伤亡,六千的受降,按从前的军功格,炮兵们扛炮上山一夜,算不算“先登”?隔山炸墙算不算“陷阵”?兵部的考功司为这封战报,吵了整整三日,最后还是中书省一句话定盘:“格是死的,功是活的。照最厚的格,赏。”
这一赏,赏出了一个大唐军制史上头一回的名目:“技术军功”。扛炮的、守台的、发电报的、算射角的,这些不抡刀的兵,从库山起,正式入了军功册。
消息传回前线,最高兴的,不是受赏的炮兵,是各营的电话兵和报务员。有个小线务兵在给家里的信里写道:“娘,儿在军中,没杀过一个敌人。可朝廷说了,儿架的线,也算军功。儿往后,就是个有军功的人了。”
库山既破,天险门户洞开。
消息传遍高原,吐谷浑诸部,一夜胆寒。旬日之内,环青海湖的三部,先后遣使,到唐军大营请降。
三部请降的使者,是同一天到的唐军大营。李靖没有摆出战胜者的架子,设帐相见,以礼相待。谈完正事,三部使者临走前,都被领着,参观了一遍炮营的阵地。那二十四门山地炮,拆开的、组装的、正在保养的,一门一门,敞开让他们看。
有参谋不解,问大帅:这不是教敌人认识咱们的炮么?
李靖答:“他们已经不是敌人了。他们往后,是替咱们守这片山的,大唐的民。”
“让他们看。看明白了,回去告诉各自的部众:跟大唐打,是什么下场;跟大唐走,是什么光景。”
“这比十万兵,管用。”
而长安城里的对照,发生在同一天。
捷报到京那日,李泽轩正在书院,给第二届的学生发算学卷子。
期中考,算学卷,四十题,限时一日。学生们一个个上来领卷,紧张得手心冒汗。李泽轩站在讲台上,一份一份地发。
发到一半,工坊的信差进来,递给他一封电报,陇右干线转来的急件。
他当场拆了,看了三行。
然后,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袖中,继续发卷子。
一份,一份,又一份。发完最后一张,他回到讲台,看着满堂埋头算题的学生,开口,说了一句:
“库山,破了。”
满堂的头,齐刷刷抬起来。
李泽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的答案。
“你们卷子上的第三题,”他转身,环视满堂学子,“算的是仰角四十度、射距九百步的落点。那道题的射角,就是昨早拂晓,破库山隘口的射角。”
“题,是死的。炮,是活的。”
他把粉笔搁下,只留下一句:
“好好考。往后,你们算的每一道题,都可能落在真山真水上。”
满堂轰然。有学生激动得笔都握不住了,看着卷子上那道题,看着那道题旁边自己写下的数字,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算的是什么。
当日,李靖军令,随捷报一并传出:
“大雪封山之前,直捣曼头山。”
军令传出的同一天,长安的报馆,把库山的战报,印成了号外。
报馆的号外只印了一面,头条是一幅画,根据军报画的版画:雪岭之上,一线炮口喷着火,山下的石墙,腾起烟柱。画的标题,四个大字:
“天雷上山。”
号外当日售罄,加印三次。长安的茶楼里,说书人连夜编出了新段落,讲到“三百炮兵雪夜扛炮,四更天火炮上脊线”,满堂喝彩;讲到“守了三十年的石墙,一炷香掀上了天”,有白发老卒拍案而起,老泪纵横:“三十年!老夫守边的时候,做梦都盼着有这一天,咱们的炮,上了他们的山!”
而在千里之外的库山军营,这些长安的热闹,前线的将士们一概不知。
捷报之后的第二日,大军拔营,兵锋西指。
出发的清晨,李靖立在中军的帅旗之下,望着长长的行军队列,炮队在前,步骑居中,驮着电话线的线务营殿后。老军神对身边的苏定方说了一句:
“库山,是吐谷浑的门。”
“曼头山,才是他的家。”
“传令各军:加快行军。大雪封山之前,老夫等不了,他,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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