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李二拿着那页报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把报单轻轻放在案头,对侍立的中书舍人说了五个字:
“这才刚开始。”
…………………………
贞观四年,二月。长安。
开春的头一件大事,是一道诏令:二月十二,长安城北,大阅。
诏令说得很清楚:北伐缴获战马十四万匹,经一年的整编驯养,并入诸军。大唐骑军,扩至十万。十万铁骑,自武德年以来,头一回成军。
大阅的消息一传开,长安城就没了平静日子。
北郊的官道两旁,二月里还带着冰碴的风,就有人家拖家带口去占位置了。有精明的商贩连夜在阅武场外围搭起了席棚,一座棚子租出去百来文,比城里的客栈还紧俏。老人说,这热闹,比上元节的灯会还难遇。灯会年年有,十万铁骑的大阅,开国头一回。
二月十二,辰时。长安城北,阅武场。
天刚亮,十万铁骑,列阵已毕。
从望楼上望下去,那不是军阵,是一片黑色的原野。玄甲军居中打头,黑色的重甲,黑色的战马,连马鞍上的枪缨都是玄色的;两翼,六镇铁骑依次展开,一道一道,像展开的黑绸。晨光斜照在十万亩甲胄上,寒光连成一片,望楼上的老卒眯着眼说了一句:“像谁把一条河,冻在了地上。”
观礼的百姓区,人山人海。
最前排的位置,是天不亮就来占的。有老卒拄着拐,由孙儿扶着,一路从城西赶来,他要看的是玄甲军的旗,他战死的儿子,当年就在玄甲军里当过一名队副。有商贾全家出动,占了棚子,摆了茶点,像看大戏。还有稚童骑在爹爹的脖颈上,手里举着面自己糊的小旗,旗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唐万胜”。
十万百姓,十万双眼睛,把这一场大阅,看成了自家的节日。
马蹄声起的时候,全场死一般地静了。
先是玄甲军动。五千重骑,一排一排,踏着鼓点向前,马蹄落地的声音不是脆响,是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滚过校场,滚过望楼,滚进十万观战百姓的胸口里。有第一次跟着爹来看阅的小娃娃,被那声音震得直往爹怀里缩,他爹按着他的头,声音也在抖:“别怕。这是咱们自己的马蹄。”
玄甲军过后,是六镇铁骑的番号,一面一面,从望楼前经过:朔州镇、云州镇、代州镇、凉州镇、鄯州镇、灵州镇。北疆六镇,镇镇都有自己的战旗,旗色各异,却在同一面大唐的帅旗之下。观礼的百姓里有从边州来的,看见自家州镇的旗经过,嗓子眼一下子就热了,扯着旁边的人喊:“看见没有!那面旗,是我们朔州的!我家二小子,就在里头!”
六镇铁骑次第而动。轻骑的奔驰不同于重骑的碾压,他们旋进、包抄、回穿,队形在奔驰中开合如花瓣,马上的骑士俯身、仰射、换旗,一气呵成。观礼台上,几位随驾的老将看得频频点头。这是新操典练出来的骑阵,大唐从前没有过,天下从前,也没有过。
骑兵阵过,辎重营的展示,让看惯了刀枪的百姓们,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驮炮的骡队,拆解的山地炮,一列一列通过望楼前;随军的电话线务兵,现场架线,望楼两侧的话筒里,传出了中军将令的原文。“万胜”两个字,通过铜线,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十万百姓的耳朵里。人群炸开了锅,那个举着小旗的稚童扯着嗓子问爹爹:“爹!那筒子会说话!它成精啦!”
他爹也听傻了,半晌,喃喃道:“莫怕,莫怕。那是朝廷的宝贝,替咱们听话的。”
检阅压轴的,是一位老将。
秦琼披甲出阵。
北伐之前,他就是城外十五万府兵精锐的教官;凯旋之后,陛下亲命他为讲武总教习。今日大阅,由他压阵,检阅十万骑军。
老将军单骑出列,一骑一马,沿着十里校场,缓辔而行。十万铁骑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他马蹄的声音,嗒,嗒,嗒,从阵头,走到阵尾。
走到校场正中,秦琼勒住马,摘下马上悬着的那杆铁枪。
望楼上,李二身体微微前倾。
老将军单臂执枪,手腕一抖。
枪花抖开。
一杆丈八铁枪,在他手里抖出一朵接一朵的枪花,快得像暴雨里翻卷的梨花瓣,十里校场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抖到最后,老将军猛地一声断喝,枪杆直立,枪尖指天,纹丝不动。
满场寂静了一息,随即,喝彩声炸了。十万军中的呐喊,十万百姓的呐喊,汇成一股,直冲云霄,惊得北郊栖的雁阵轰然而起。
望楼正中,李二站起身,扶着栏杆,看着这片黑色的原野,看了很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身侧的近臣、使节,人人听得清:
“渭水之盟那一年,颉利有铁骑二十万。朕在渭水桥头,看着他的连营,看着他的马。朕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朕也能有这么一支骑兵。”
他停了停。
“如今,朕有十万铁骑,外加,他送来的十四万匹马。”
望楼西侧,观礼的诸蕃使节席上,鸦雀无声。
高昌的使者面色发白,手里的酒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吐谷浑的请罪正使,嘴唇动了动,一句贺词说得干干巴巴;最靠边的是薛延陀的贺使,夷男的使团年后就到了,今日奉旨观礼。
这位贺使从头到尾,握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大阅之后第三日,他在驿馆里给夷男写奏报,写了整整一夜,撕了七稿。最后落成的奏文只有两句话:
“唐骑十万,甲械之利,非草原所能及。”
“臣斗胆进:北疆互市所出,岁岁增益。今薛延陀控弦虽十万,然牧民之食、之铁、之茶,皆仰于唐。刀,不如不拔;拔,亦不利。”
奏报送走的时候,贺使站在驿馆的院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两句话,自己的可汗未必爱听。可他更知道,那是实话。
三月,阴山。
大阅之后,另一件大事,在草原上开了张:阴山互市,开埠。
互市的大坊,设在阴山南麓的矿城旁边,三排长长的市棚,一头是官府的收购站,一头是各家商号的货栈。开埠头一日,涌来的牧民,比矿城的矿工还多。
收购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牧民们赶着驮羊毛的牛车,一车一车,过秤、验等、开票、领钱,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得让人不敢信。
“往年卖羊毛,得赶着羊走半个月,去灵州的私市,还得看胡商的脸色,压到几文是几文。”一个老牧民捏着刚领到的钱串,翻来覆去地看,“如今,官秤,官价,三日一开市。这钱,来得跟挤奶似的。”说完他把钱串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走出两步,又摸出来数了一遍,才赶着空车回去。
收购站的后院,机器在响。
梳毛机、纺毛机,一排一排,都是工坊新出的家伙。羊毛过秤之后,直接进后院初加工,梳出的毛条打成捆,装车南运。有懂行的胡商凑在栅栏外看了半日,回来跟同行说:“唐人把织坊的前半截,搬到草原上来了。这买卖,咱们抢不了。”
头一个月里,流传最广的,是一位部落长老的故事。
那位长老,在收购站门口蹲了整整一夜。
他不是来卖羊毛的。他是来算账的。蹲在墙根,就着收购站的灯火,用一根炭条,在一块羊皮上,画了满满一皮毛的道道。一只羊,杀了吃肉,能吃几天;一只羊,年年剪毛,一年剪多少,官价几文,能剪几年。
天亮的时候,老人站起身,回部落召集全族,宣布了三条:
“第一,往后咱们的羊,只许老死,不许乱杀。”
“第二,各家分羊的时候,母羊不许宰,羔羊不许卖。羊是本钱,毛是利钱,本钱不能动。”
“第三,谁家再学从前,秋天宰羊过冬,开了春别来找我借种羊。”
宣布完,老人把那块画满道道的羊皮,挂在了部落祠帐最显眼的地方。
这张羊皮后来被互市的官吏听说了,花了十贯钱,买了去,誊抄了一份,呈报到长安。李二看了誊本,笑了很久,说了七个字:“草原的账,开窍了。”
这件事传开后,草原上冒出了一句新谚语,一夜之间,传遍了阴山南北:
“羊在草原上走,钱从长安来。”
谚语传到哪里,哪里的牧民看羊的眼神,就变了。从前,羊是口粮,是嫁妆,是可以随手换酒的活钱;如今,羊是“行走的本钱”,剪下来的毛,是“长安送来的利钱”。有牧民给自家的头羊系上了红绸,认真地跟儿子交代:“这一只,是咱家往后二十年的口粮。伺候好了。”
互市坊里,最红火的,是一家汉人货栈。
掌柜的叫曹文东,早年在草原上跑过商,一口草原话比通译还溜。他的货栈什么都卖,茶砖、盐巴、铁锅、剪刀、针头线脑,也什么都收,皮张、奶酪、药材,当然,收得最多的,是羊毛。
他的栈里,雇了两个突厥伙计,一个看库,一个跑外。两个伙计汉话夹着草原话,跟牧民们讨价还价,热闹得很。
有相熟的同乡商人私下劝他:“老曹,你胆子不小。突厥人跟咱们打了多少年的仗,你敢雇他们守库?就不怕半夜库里的货,叫人卷了去?”
曹文东指了指院里:“你问他。”
那个看库的突厥伙计正抱着账本核对入库,闻声抬头,用生硬的汉话答:“东家管饭,工钱月结。我媳妇的药钱,是这工钱买的。谁动东家的库,先问我的刀。”
同乡商人哑口无,半晌,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宫里。有臣工在奏对里提起来,语带疑虑:互市日盛,草原牧民衣食渐足,兵甲之资亦由此通,长此以往,会不会资敌?
李二的回答,被史官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他的牧民靠互市吃饭,他的可汗,就凑不齐南下的人心。”
“牧民仓库里有羊,有毡,有换来的茶砖铁锅,你让他抛下这些,跟着可汗去抢,他掂量掂量,抢来的能比挣来的多么?”
“记住:互市开一天,薛延陀的马刀,就钝一分。”
这道御批,后来被兵部的职方司抄录,挂在司内的墙上,与历代兵家的名并列。有新入司的年轻官吏不解,问上司:互市乃商贾之事,为何与兵家之同列?
上司指了指墙,又指了指北面的窗外:“你去看,阴山互市每月的市况,与薛延陀各部的动向,职方司各有存档。你把两本档,按月对起来看。看上一年,你就懂了。”
年轻的官吏真的看了一年。一年后,他在自己的札记里写下:“互市旺之月,草原各部安分;互市因大雪断绝之月,边报必多。市场之线,稳于烽燧之烟。”
这份札记,后来成了职方司的必读篇目。
贞观四年春,阴山互市的第一季度账目,随电报入京:羊毛收购八万担,官营初加工毛条五万担,南运在途;互市税入,十九万贯。
户部把这笔账,与前一年的岁入做了个对照,上呈御前的题本里,有一句朱笔都不敢轻易下结论的话:
“照此增势,不出三年,北疆互市之入,可抵中原一道赋。”
这道题本呈上去之后,李二批了四个字:“照此办。”
而这年春天的最后一件大事,发生在蓝田县,云山脚下的工坊里。
四月初三的夜里,工坊,灯火通明。
工坊最里间那座老原型机,占了半间屋子的笨重大家伙,今夜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头退役的老牛。而长案上,摆着它的“孙儿”:巴掌大的一个铁家伙,铜的缸,铁的轨,小小的飞轮,底下点着一盏酒精灯。
灯火燎着底座,座里的水,开了。
白汽顺着铜管,送进小小的汽缸,活塞动了,连杆推着飞轮。
转了。
一圈,又一圈,平稳,轻快,嗡嗡的声音细得像蜂鸣。
工坊里围着的匠人、学生,个个屏着呼吸。这些人里,一多半当年亲手装配过那台吃煤如吃米的原型机。可此刻,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那个小飞轮,仿佛盯着的是一件活物。
阎少宁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指头碰了碰那小小的飞轮边缘,被轻轻弹开。他回过头,看着李泽轩,声音都变了调:
“小轩……当年那台原型机,吃几十斤好煤,才转半个时辰,还得歇两回……这个,就这一盏酒精灯……”
“烧一盏灯的酒精,”张鸿生喃喃地接了一句,“转到现在,两个时辰,没停。”
“做小了,力气才聚得住。”李泽轩看着那个转个不停的小轮子,笑了笑,“原型机证明的是能不能。这个小东西证明的,是往哪儿装。矿机、水车、车、船,它都进得去了。”
“明日,”他收起案边的记录册,“去告诉陛下。”
当夜,一驾马车,载着那个巴掌大的铁家伙,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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