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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九章 矿奴开山,铁骑大阅!

贞观三年,十一月初。阴山南麓。

开山的头一日,草原上的老人都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天不亮,三处矿址的山口,同时开工。

号炮三声,几千副斧凿同时落下。凿石声、号子声、山岩的回声,混成一片,惊得整条阴山的飞鸟黑压压冲上天去。搭棚的、垒灶的、修路的、立账房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往来。半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只有牧人和狼的荒山;半月之后,山口立起了三座崭新的木寨,寨门上各挂一面旗,旗上一个字:矿。

四万三千名顽抗战俘,剃了发,换了橙色的号衣,十人一什,百人一队,在唐军弩骑的押送下,沿着山道,一队一队开进阴山。斧凿、铁镐、筐绳,一担一担分发下去。当年在渭水城下扬鞭的武士,如今在山口排着队,领镐。

领镐的长队里,有人低着头,有人梗着脖子,也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南边。望不见什么,只有山。押队的唐军校尉看得清楚,也不催,只把章程又念了一遍:“领镐,登记,编队。三日换一双新手套,每月发一副护腕。山里冷,别把手废了。”

山口新立了一座碑。

碑上刻的不是别的,是章程:每日定额一车;超产一车,折减刑期三日;逃亡者,连坐什伍;检举逃亡者,减刑一月;刑期三年,期满脱籍,编户为民。

碑立起来的时候,监工队伍也到了。

监工,是工部从朔州、代州各矿征来的老矿工。这些老汉,个个腰背佝偻,手上老茧厚得掐不进指甲。他们矿上的日子,本不该与草原有什么相干。

可他们与草原,有账。

领头的老监工姓周,朔州人。武德年间,突厥马队破了他家的村,抢粮、烧屋,他爹就是那年冬天,冻死在逃荒路上的。如今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矿车旁边验收,看着一车车矿石从山上抬下来,眯着眼,悠悠地说了一句:

“当年,你们来中原,抢铁锅。”

“如今,中原请你们,挖铁矿。”

老爷子背着手转了半圈,又补了两个字:

“管饭。”

矿场上,一千个突厥罪奴,鸦雀无声。

头一个月,是硬碰硬。

草原人不惯矿上的规矩,嫌定额重,嫌号衣辱人。夜里有铤而走险的,一个月跑了三十个。

唐军弩骑撒出去,沿着一道道山梁追。三十个人,一个不剩,全数抓回。按章程,什伍连坐,各有惩处;检举者,如约减刑。

杀鸡儆猴的事,一件没做。章程怎么写的,就怎么办。可正是这一件没做,比杀了三十个人还狠。罪奴们看清了:唐人不发疯,不发狠,唐人只是办事。按章程,办得死死的。

第二个月,风向变了。

有人开始超产了。

头一个超产的,是白道部的一个百夫长。

此人姓阿史那,营里的人都叫他“石头”。打起仗来像块石头,硬,沉,不开窍。碛口那一日一夜,他顶着唐军的炮,率残部冲了三波,肩上、腿上,添了四道箭疤。

进了罪奴营,头一个月,他一声不吭。领镐,上山,挖矿,收工,像一块真正的大石头。夜里同什的人偷偷议论逃跑,他躺着,装睡,一句话不参与。他是百夫长,连坐的章程,他比谁都清楚。

改变他的,是一件小事。

腊月里,他病了两天,没能上工。按罪奴营的章程,病假不扣定额,营里的医士还来看了两回,留了药。他捏着那包草药,躺在窝棚里,一夜没睡。

他跟着颉利打了十几年的仗。草原上,病了的士兵是什么下场,他见得多了。掉队的,扔下的,断了粮的队伍里,病号自己爬出营帐,省一口口粮给能打的弟兄。

唐人给罪奴,留了药。

病好之后,石头上山,把镐抡得比谁都狠。定额一车,他挖一车半;一车半,他挖两车。监工的老矿工看不下去,劝他:“悠着点,山里的活,不是拼命就出得多。”

石头闷着头,回了一句:“俺算过了。超产一车,减三日。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把镐往地上一杵,又补了一句:“俺家里,还有阿妈,一个没成亲的妹子。俺得早点回去。”

从石头开始,矿场上的镐声,一天比一天密。定额一车,有人挖到一车半;一车半的定额,有人挖到两车。橙色的人流,天不亮上山,掌灯下山。不是谁逼的,是每个人自己心里那本账,逼的。

账,明明白白贴在每座窝棚的门口。

什长每日一记:某人,定额若干,实出若干,折减几日。月末,营部的书吏按册核算,该减的减,该记的记,红纸誊清,贴在山口章程碑的旁边。头一个月贴出来,围着看的罪奴,里三层外三层;有人不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碑上的章程对,对完了,回头就往山上跑。

后来书吏们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每月核算的红纸贴出来那几日,矿上的出量,总会高出平时两成。人人都在抢着,把自己名字后头的日子,往短里挖。

罪奴营往西三十里,是投诚部众的安置区。

契苾部、阿史德温部、社尔部,连着安民点收拢的散部,帐落连绵,炊烟袅袅。归诚的部众编了户,分了草场,免赋三年。青壮里愿下矿的,另入矿工营,按月领工钱。

矿工营和罪奴营,隔着一道山梁,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橙衣,一边是自家的皮袍;一边是定额,一边是工钱;一边挖的是赎罪的刑期,一边挣的是过年的新毡、孩子的糖。

莫贺咄就在矿工营里。

浑河部的莫贺咄,安民点上问过“往后呢”的那个汉子,如今成了矿工营里最能干的一个。他手快,肯学,汉话学得也快,三个月,从矿工升了什长,管着十个人,十个人的工钱、口粮、轮班,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月发工钱那日,他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在账房门口站了半天。同乡问他咋了,他说:“俺在颉利手底下当了十五年兵,抢过南边的村子,挨过可汗的马鞭。十五年,没攒下过一文钱。”

“如今一个月,”他掂了掂钱串,咧开嘴笑,“两贯半。”

钱寄回安置区家里的路上,他跟驿卒又添了句话,让通译翻成汉字,写在附条上:“阿妈:钱是矿上挣的,干净的。开春给您扯三尺红布。”

收工的日子,他蹲在山梁上,望着西边罪奴营的橙色人流,跟身边的同乡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看见没有。一样的山,一样的镐。”

“他们挖的,是当年抢咱们的债。咱们挣的,是往后的日子。”

同乡挠头:“当年在颉利手底下,谁分得清这个?”

“如今分得清了。”莫贺淡淡道,“这就是唐人比颉利强的那一点。一点,就够了。”

腊月十九,第一炉,点火。

阴山矿区的头一座高炉,是工部带匠人们垒了一个月的家伙。丈八高的炉身,耐火泥衬里,风箱四座,昼夜鼓风不歇。

点火的时辰,矿区上下,全停了工。

罪奴营的、矿工营的、唐军的弩骑、朔州的老矿工,黑压压围了半座山。谁也没见过“铁水出来”是什么样。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抢了一辈子铁器,刀、镞、马掌,抢回来,用,用坏,再抢。铁是什么,铁从哪儿来,没有一个突厥人想过。

申时三刻,出铁口开启。

轰的一声。

铁水奔流而出,一条赤金色的火龙,顺着导槽,淌进砂模。半座山,映得通红。热浪扑出十几丈,围近的人群齐齐后仰,随即,爆出震天的惊呼。

第一炉铁水淌过的那一刻,有个唐军的老卒,忽然放声大哭。

他是朔州人,武德九年,突厥人破关南下,他村子里的铁锅、铁犁、门环,被搜刮一空。草原人抢铁,抢了几十年,抢的就是中原人锅里的饭、地里的收成。他爷爷就是抱着自家那口铁锅,被马蹄踏死在村口的。

如今,铁水在草原自己的山里奔流,一炉,抵全村人抢不来的数。

“爷爷……”老卒抹着泪,朝着火龙嘶声喊,“看见没有!这回,是他们的山,出咱们的铁!”

矿工营的突厥雇工们,看傻了。

有个老牧民,捧着自家打了一辈子的旧马刀,看着那火龙,嘴唇哆嗦:“铁……铁是这么'长'出来的……”

朔州来的周老监工,拍着滚烫的炉壁,回头对满山的草原人说了一句,说得很慢:

“学会这个,你们草原往后,不用抢了。”

当夜,第一炉铁,浇成锭,打了号,装车。

运输线,从这一夜起,就没有再停过。

水泥官道上,牛车骡车,首尾相衔,昼夜不停。一车三百斤,一天三百车,九万斤铁料,顺着官道,一路南下,过阴山,过黄河,过同官,进关中。车辙一道压着一道,压出的印子,深深嵌进路面。

跑这条道的车把式,如今成了北疆最俏的行当。官府发包的运单,一月一结,脚钱给得足;沿路的驿站,添了草料铺、大车店,卖汤饼的、修车辐的,一个驿站养活一个小市集。

有个跑了半辈子草原商路的老把式,赶着车,行在黄河渡口的长队里,跟同行的后生闲扯:“老汉年轻时跑这条道,运的是什么?是南边送出去的绢,是岁币。运一趟,哭一趟。”

“如今呢?”后生问。

“如今,运的是北山里的铁,往南,进咱自家的作坊。”老把式一鞭子甩了个空响,笑纹里全是风沙,“你说,同样一条道,人心怎么就掉了个个儿?”

后来走这条道的车把式们中间传开一句话:这路是活的,你看那车辙印子,一年准比一年深。

年节里,长安,赐宅。

颉利如今的日子,安静得很。右卫大将军是个虚衔,他不上朝,不应酬,日常就是喂马、晒太阳。府里那个通译倒是渐渐跟熟了,闲时陪他下棋、说话,偶尔说起草原的旧事,老可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喜,也不恼。

听人来报“阴山出铁了,一天三百车”的时候,老可汗正在院里给自己那匹老马梳鬃毛。

他梳毛的手,停了半晌。

“一天……三百车。”

他忽然想起,铁山那一片,是他祖辈传下来的地界。他小时候,阿爸指着那片山告诉他:那是黄金家族的山,山里有神铁,谁碰,谁死。

守了几十年,打了几十年,防了几十年中原人。

老可汗把马梳轻轻放下,望着南面的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说不出的萧索。

“本汗守了几十年的山,原来是替他们,看的。”

开春前,矿上出了一桩事。

西矿的掌子面塌了一方,压殁了一名罪奴。人是从乱石里刨出来的,抬出来的时候,同什的罪奴都跪了一圈。按草原的规矩,给战死的人送行。

唐军的监矿官到了,验看、记录、上报,一样不缺。七日之后,一笔抚恤,按章程碑上刻的数目,一文不少,送到了死者部落安置的营地。

送钱去的,是莫贺咄。他奉命带着通译,把二十贯钱、两石粮,交到死者老阿妈的手上。

老阿妈捧着钱粮,问:“我儿……是罪奴,你们也……”

“章程上写的。”莫贺咄指了指北面的山,“碑立在山口,字刻在石头上。人没了,钱粮照给。”

他把钱粮安置妥当,临走,又加了一句自己想说的话:“阿妈,唐人的章程,是真的。”

消息传开,罪奴营里,翻遍了这些日子所有的议论。从那以后,矿上再没出过一起故意怠工。

贞观四年正月,户部快报入京:

“阴山矿区,开山六十日。出铁,一百八十万斤。”

一百八十万斤。去岁全国铁课,三百八十万斤。

一座矿,六十天,抵了半个大唐一年的产铁。

这个数字随军驿马入京的路上,还捎带着另一桩小事:阴山矿区给工部行文,请调熟铁匠二十名、翻砂匠三十名南上。矿区自建的铁器作坊要开炉了,就地打马掌、制矿镐,往后连农具都打算自产。北疆的牧民闻讯,赶着牲口到矿区换铁器,一把官制的铁壶,换一只羊。

抢了中原几十年铁锅的草原,开始用羊毛和牲畜,换唐人的铁货了。有个牧民换完铁壶,捧着壶对着日头照了半晌,跟身边的人念叨:“唐人的壶,薄,烧水快。往年抢来的那些,厚得能挡箭,就是费柴。”

快报是随军驿马连夜送进京的。户部的老算手们连夜复核,一遍,两遍,三遍,数目分毫不差。有个老算手核完最后一遍,把算盘一推,长叹一声:“老夫算了三十年的账,头一回,见着'越花越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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