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的是因为胆小而失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拾穗儿。
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在田埂上弯腰捡起一穗稻谷。
hr收走协议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那不是在为签约成功而高兴,更像是一个考官在考核表上打了一个勾。他把协议收进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头,对所有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正式加入。今晚会拉项目群,所有工作安排、考核标准、合同细则都在群里同步。注意查收,不要屏蔽消息。”
拾穗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写字楼的。电梯下行时,赵冉在跟刘敏讨论晚上吃什么,徐婉在打电话跟家里说“找到实习了,对,挺好的,不用担心”。
没有人谈论那份合同。
没有人提起那四行灰色小字。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那些字不重要,那些字只是走个形式,那些字永远不会真的用到自己身上。
拾穗儿走出旋转门,天已经灰蒙蒙的。
秋风迎面扑来,裹着街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尾气味。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份自己留存的协议复印件。
纸张很白,字迹很清晰。
前页的承诺印得又大又黑,末尾的细则缩在角落里,像一行不想被人看到的注解。
她掏出手机,看到陈阳发来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实验室收工早。想你了。”
她盯着“想你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打了几个字:“好呀,我也想你。”
又加了一个笑脸。
删掉。
再加一个。
发送。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签了一份心里没底的合同。
不想让他说“我提醒过你”。
不想让他放下手头的科研来替她操心。
她想等一切走上正轨,等下乡之后真正做出点成绩,再云淡风轻地告诉他:“你看,我自己也能搞定。”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微信的新群邀请。
群名很正式:“京科大-基层实训?秋季批次”。
她点进去。
群公告置顶,只有一段话,用加粗字体写着:
“入群即视为完全认同合同全部条款。群内禁止添加私友、禁止互相转存文件、禁止对外透露工作内容。违反者按违约处理。本群所有消息禁止截图外传。”
群成员列表从她点进去时的四十一人,跳到了四十七人,然后五十二人。
没有一个人在群里说话。
没有欢迎词,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大家好”。
只有一条冷冰冰的公告,和五十二个头像安静地排列在列表里。
像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
拾穗儿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发一个“大家好”。
最终她没有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群里没有人说话,也许不是巧合,也许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也许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
她退出了群聊界面。
把手机塞回口袋。
迈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那栋写字楼。
她不知道,离她三条街外的行政楼密室里,张建军正坐在一排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是不同角度的洽谈室画面。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教务处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上来的协议扫描件。
“她签了。”
张建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屏幕里拾穗儿走出旋转门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沉。
“第三阶段准备。”
他顿了顿。
“她要面对的,不是合同条款了。是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