洽谈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拾穗儿的话落地后,对面hr的脸上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慌乱或恼怒。他只是微微停顿,随即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
那是职场老手面对稚嫩质疑时特有的从容,像老师看学生做错题,不急不躁,只等着纠正。
“你说的这些条款,我理解你的顾虑。”
他将协议翻回首页,指尖点了点“校方实践学分挂钩”那一行。
“但你要明白,所有基层项目都有不确定性。乡镇资金回款慢、验收周期长,这是现实,不是针对你个人。我们提前写清楚,反而是负责任的表现。”
拾穗儿攥紧了手中的笔。
笔杆被她的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可这份协议前页的光明许诺与末尾的灰色细则之间,差的不是“不确定性”,而是彻头彻尾的风险转嫁。
宣讲会上说得好好的――食宿全包、通勤报销、补贴按月发放、选调优先。那些话术像糖衣,裹住了整颗药丸。
现在药丸送到嘴边,糖衣化了,苦味开始往外渗。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辩驳,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穗儿,你还在纠结什么呀?”
同批面试的环境学院同班同学赵冉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甚至一点点不耐烦。
赵冉是她在学院里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之一,平时一起上课、一起占座、一起吐槽食堂。可此刻赵冉的表情,让拾穗儿觉得有点陌生。
“刚才hr说了,全校都用这个模板,别人能签我们为什么不能?你看刘敏她们都签完了,就差我们几个了。”
拾穗儿偏头看去。
长桌另一端,刘敏和另外三名学生正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没有一个人逐条读完那四十七页。
她们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到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一行小字。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在签名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怎么签更工整。
她们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轻松。
甚至有人在小声商量周末去吃火锅庆祝。
“签完了签完了,走吧走吧。”
“等一下,我拍个照留底。”
“拍什么呀,合同回头群里会发电子版,急什么。”
说话的女生叫徐婉,经济学院的,拾穗儿不认识她,但记得她在候场时跟人聊天,说自己已经拿了两个实习offer,这个只是“多一个不嫌多”。
对徐婉来说,这不过是一张可以叠在简历上的纸。
对拾穗儿来说,这是她通往乡土的唯一门票。
“可是……”
拾穗儿话未出口,赵冉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她一把抽走拾穗儿面前的协议,翻到末页,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塞回拾穗儿手边,又塞过来一支笔。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帮她拔掉一颗犹豫不决的钉子。
“签吧,别搞得像我们多事似的。这种大项目,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冉说完,已经低头签了自己的那份,然后把协议往hr面前一推,冲拾穗儿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我为你好”的热心。
可拾穗儿觉得,这份热心比冷漠更让人难以拒绝。
hr适时补充,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补充说明一下――今天五点前必须交齐所有签约材料,逾期未交者,名额自动顺延给候补名单。”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
“候补名单排了三十多人,都是很优秀的学生。说实话,竞争挺激烈的。”
候补名单。
三十多人。
很优秀。
这四个词组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拾穗儿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不怕等,不怕争,可她怕自己坚持原则的代价,是彻底失去这次唯一契合乡土理想的机会。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陈阳给她发的消息。
“别太信别人的口头承诺,凡事看白纸黑字。白纸黑字也要看全,别看一半。”
她当时回了个“知道啦”,还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现在想来,那个表情应该留给自己。
陈阳是对的。
所有太过顺遂的路,都是提前设好的考验。
她看懂了这句话,却没看懂这句话的重量。她以为考验是面试里的刁难问题、是小组讨论里的观点碰撞,从没想过考验藏在签字笔落下的那一秒。
可现在,她面前没有第二条路。
她闭了闭眼。
睁开时,目光落在协议末页那行最小的灰色字体上。她没再读一遍,因为她已经能背出来了――实训薪资以项目回款为核算依据,未回款则无报酬;耗材交通自行承担;选调优先无确定性效力;主办方可单方面终止合作。
她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如果现在站起来说“我不签了”,她会立刻失去这个机会,然后在回学校的路上反复质问自己:你是不是太胆小了?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坏了?
她不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