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敢发消息给同事,因为这个时候,尽量减少她和警队的直接联系对谁都是好事。
可不联系的直接后果就是摸索着来到那间房前的人,在面对黑漆漆的房门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的。
“干嘛呢,把自己当杨呐了?什么都怕?忘了你是谁了?”自我打气似的说了好些狠话,邢霏绷着一张脸,严肃而认真地推开了那扇门,然而如果你仔细去看,紧挨着邢霏去推房门的另外那只左手,在她推门的同时居然做了个单手拜佛的动作,嘴巴更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老爸老哥保佑我……
也是伴随着暗怂的嘀咕声,那扇并没锁死的门再度被推开了。
之前开着的窗这会儿已经被重新关上,只是被放进来的寒气还在房间里来回晃悠着,细心一抓,就抓得到一把微凉的冷空气。
邢霏走进屋子,撒开同样被吹得冰凉的门把手,透过凉薄的黑夜再次向那个曾经被傅绍拿来当藏身地的地方看去。
同样的柜门,此时早没了被夹出三角形的布料,傅绍应该是被发现后跟自己的同事走了吧。
这么一想,邢霏悬着的心总算缓缓落回了原位,只不过在她视线盲区的身后,一团蜷在角落的影子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也是随着宿舍房门被一股来自影子的力道轻轻推上,被声音惊醒的邢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屋子里竟还存在了另外一个人!
可等她转身想采取什么措施自保时,一切都晚了,那团最初只有小小一团的影子随着那个人起身向前,早变成了一个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邢霏无法从体力上抗衡的角色,更要命的是,在邢霏回过神、采取行动前,那人已经来到邢霏跟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冷空气尤在的房间,冰冷的掌心附着的脸庞,邢霏绷紧的神经随着冰冷同冰冷间做着的温度调换终于回过神来,也是神识的回笼让她发现了另外一件事,这个手感……是她熟悉的!
“傅绍……”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睛随后开始无目的地围着男人身周开始四处踅摸起来,“你没有、你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被他们发现吗?”
“我以为他们不会发现的,事实证明,以我现在这种情况想达到一个完美的藏身效果,我需要努力。”
无情无绪的说话让听他说话的人无法忽视地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情绪,那情绪有点类似人在不开心时才有的郁闷情绪,还有些像完不成一件事后的挫败感。
总之一句话吧,邢霏感觉到了傅绍的不开心。
但为什么会不开心,她不清楚。
介于两人现在已经分手的关系,邢霏总觉得自己如果去问会不合适,所以犹豫再犹豫后,她还是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问题问对方:“你怎么还在这儿?”
“找东西。”傅绍站在那儿,借着夜色掩护的人有着一双看上去很“健康”的眼睛,可这看上去健康的眼睛一旦动起来就失了灵,特别是这会儿傅绍情绪并不算高的时候,就拿此刻来说吧,虽然他没把两只手举起来摸索前面的路,但那磕磕绊绊的样子也让邢霏明显感受到了对方此刻的底气不足。
她身子后撤,让出空间给傅绍通过,手边虚扶着人,以防他摔倒或是绊倒,在做这些的同时,嘴上还不忘问他你要找什么。
“找线索。”
这不废话吗?忙着替他踢开脚下杂物的邢霏听了傅绍的话,手上一滞,正想问他哪儿来的情绪呢,那个本来还在闹脾气的人竟又缓和了语气,再度开口道:“我想看看吴英这儿会不会有什么线索。你怎么回来了?”
反问来得太快,让前一秒还想发飙的邢霏瞬间语塞了,两只眼睛开始不自主地往旁边瞥,嘴巴呢,也努力用最轻快的语气解释道:“我回来当然也是想找找线索,我刚刚来就是来找线索的,谁知道就那么被你打断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是警告过你呆在楼下别乱跑的吗?”
凶巴巴的口气并没让面无表情的男人生气,相反地,在某个瞬间邢霏甚至觉得这家伙好像还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呢?”
直来直去的提问让完全没准备的人也是一愣,傅绍摸索到靠窗的那个铺位前面,背对着邢霏强辩:“没笑。谁看见我笑了?”
“奇怪,我明明看见……小心!”
这边邢霏还在自我质疑当中出不来的时候,不远处的男人却猛地身子一矮,邢霏以为他又磕到哪了,赶紧小跑过去,一边查看一边念叨着:“医生都说了,以你现在的情况静养为上,你怎么那么大的瘾,非冒这个险过来参合一脚。”
“没记错的话,一开始想方设法让我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我吧。”
精准打击打击了一圈没想到又打击回了自己这里,邢霏格外窘迫,一面试图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的同时,邢霏还试图寻找些话题来把主场找回来,可找来找去的工夫,她竟发现一直往地上出溜的傅绍并没摔倒,而是在找东西。
布满灰尘和杂物的地缝中,傅绍那双修长干净的细手也不知道像现在这样来回摸了多久,目光所及的指尖以及指缝都沾满了灰尘,邢霏看得心疼,却不想阻拦,因为就如同傅绍所说的那样,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傅绍能克服掉眼睛的障碍,重新站起来。
只不过,这个重新站起来的代价在邢霏看来,真的很落魄,很……总之不该是傅绍经历的。
邢霏紧抿住嘴唇努力克制不让难过的情绪进一步蔓延,可眼睛却越发清晰地看清傅绍所做的——他不但是把地上的灰尘抹到指尖上,还时不时地用鼻子闻,用舌头去舔……
当确定看清他在舔舐那些灰尘的时候,难受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地从邢霏心底往外涌。
她伸手拦住傅绍,声音哽咽地劝说着傅绍:“你别这样。”
“别哪样?”傅绍笑笑,顺从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随后了然地明白了邢霏语气里的哽咽是从哪儿来的。
“为我难过?”傅绍从善如流地放下手,叠在一起的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揩着上面的灰和土。
“邢霏,我该谢谢你的。”
这一声谢来得有些突然,弄得情绪低落的邢霏很是措手不及。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从医院里拉出来,从新参与到案件中来。”
他不说还好,傅绍一这么说,邢霏的心呐就更难过了,是,她是想傅绍重新恢复斗志,但怎么也不是以这种形式,至少傅绍再怎么样都不该是匍匐在地靠辨别味道去办案的……
低落的情绪从来都是能传染的,哪怕是看不见东西的傅绍,此刻也是能清晰感知到邢霏情绪的,但他没像邢霏那样难过,相反地,他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特意把那根被“污染”的指头送到唇边,又示范性地做了个凑近的动作。
“邢霏,还记得你家里才出事时那种情绪吧,我记得在出事当天,你就把自己锁进那个大箱子里,我当时以为我能理解你,可后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才体会到来自外界的安慰和开导对自己完全无效是什么感觉。所以,别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好,我现在真的很好,而且我感觉自己现在正在适应这种状态,靠耳朵鼻子还有这里办案的感觉很新鲜,也让我发现了许多新的办案角度。”
眼看着傅绍牛皮越吹越大,邢霏的心情也慢慢从一开始的低落转到如今的无语,眼前的人眼睛不好,可她的眼睛视力却都是1.0的,看得清更看得全,就傅绍好好的衣服上这会儿多了几个口子几块污渍她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这就是他所谓的找到办案的新角度,那邢霏觉得其实不能办案也没啥。
心情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几起几伏,最终还是恢复到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她看着努力让自己相信他没事的傅绍,松了松语气问道:“那有什么发现吗?
“还有,白天你和李明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碍于身份的关系,邢霏没办法第一时间详细的了解事情全貌,现在好了,当事人之一就在眼前,正好可以问问。
傅绍对邢霏也是一贯的不会藏私,把自己经历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而听完一切的邢霏也是皱紧了眉头。
事到如今,这个案子的发展真的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照你说的如果案子和武林有关,李明差点被灭口也是因为他和吴英关系密切的缘故,那这学校里的这些学生,哦,对了,还有我,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也会成为目标?真想灭口不该是把事情从根源部位解决,直接对和他关系最近的外甥吴英下手吗?”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回到这里,回来找一找这件事出来前,在这座校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正事时的傅绍脸上始终淡淡的,就像他的眼睛没出事前那样。
也是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傅绍竟坐回了地上,长腿一收,直接把细瘦的上半身蜷缩进上床下桌的书桌底下。
邢霏眼看着那么高的一个大家伙就那么钻到了桌子下头,脑袋还几次因为目视不能的原因撞到了桌角,人直接慌得不行,她想伸手帮忙,可手伸出去,下一秒竟被傅绍拒绝了。
月光底下,男人的额头慢慢鼓起一个红包,可脸上的神情却始终平静,他一手做出拒绝的姿态,另一只手则探向上方和四周,似乎在用手丈量着桌下的方寸空间。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后续也许还有可能有短暂的复明,但复明后大概率就是永久性失明,如果我不想颓废下去,就必须自己摸索出可以适应这种生活的方式。而且……”
摸来摸去的手在说话时杵到了桌子下方两块木板夹出来的缝隙里,没有防备的杵击来得猝不及防,邢霏光看着都觉得疼,可傅绍作为那个当事人,却只是微微地皱了一下下眉头,随后又跟没事发生似的开始去触碰下一个目标区域。
他这幅默默做事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也让邢霏再次怀疑自己当初做出那番鼓动的举动是对是错。
她幽怨地看着傅绍,想劝他要是难就算了吧,可犹豫来犹豫去,等开口时说的却是那有什么发现吗?
意识到这点的邢霏也愣住了,沉默了几秒后,她也算看清了自己——打从心眼里讲,她是希望傅绍能再站起来的,就像之前那样,像神一样站在惩治罪恶的战场上,把那些藏身在暗处的宵小一个一个地抓出来的。
问出心里话的邢霏眼底藏着期待,而专心在那东摸摸西闻闻的傅绍虽然看不到邢霏眼底的光,给出的回答却不乏让人激动的部分。
他点着头说是。
“老郑和我说过吴英这人,靠着舅舅过上富裕日子的小少爷虽然没什么校园暴力的黑历史,但从他所住的这个铺位以及桌子上留下的这些使用痕迹上看,这位少爷心里不是没鬼的。你摸摸这里。”
为了方便让邢霏快速摸到他指的位置,傅绍主动伸出手,引着她朝自己说的地方摸去。
碍于视力的原因,他在“指路”时动作比能看见时的他要笨拙许多,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么默默做事的傅绍身上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看得邢霏忍不住赞叹,他还是那个他啊。
而随着邢霏摸到傅绍所说的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表情也忍不住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就在傅绍所指的地方,那个不算旧的学习桌的键盘位下面,真有一个类似指甲抠出来的印子。
“这种无规律但走向一致,并且抓挠力道不轻的痕迹多数出现在一个人无意识的焦虑状态下,而这个书桌高度刚好和一个身高一八五左右的成年人翘腿坐姿时的腿部高度差不多,你再摸这里……”
邢霏的手在傅绍的牵引下触到了抓痕旁边的地方,光滑的触感让邢霏秒懂,这是吴英因为焦虑颠腿而摩擦出来的光滑面。
可邢霏不懂,即便这两点的发现可以证实吴英在事发前后的那段时间里是很焦虑的,可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焦虑,而这里面是不是有武林的份,都不好说。
所以……期望值拔得无比高的邢霏不得不承认,她有一丢丢失望,她以为傅绍再出现,是能以一种亡者归来的状态ko掉所有难题的呢,可现在……
就在邢霏失落的想叹气的时候,一团被攥地皱巴巴的纸却经由傅绍的手送到了邢霏跟前。
“帮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你们找来前我找到的,摸着感觉上头的字好像不对。”
想想之前发现这屋子异常时出现的灯光,邢霏抿了抿嘴,想说这黑咕隆咚的环境也看不见什么啊,话到嘴边,她猛地察觉到什么,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绷紧了!这房间除了傅绍,还来过其他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