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报社的编辑看到这篇稿子,会不会觉得它格局太小,太过于“琐碎”,缺乏时代所需要的“高亢”与“激昂”。
往年的夏收报道,无一不是从公社、大队的角度出发,用一组组振奋人心的数据,去彰显集体劳动的伟大胜利。
她这篇稿子,却像是一首田间地头的民谣,唱的是一家一户的悲欢。
可她想试试。
她想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看报纸的人们,也能透过这些文字,闻到空气里麦秆的焦香,感受到脚下土地的温热。
她想让他们知道,这丰收的喜悦背后,不是一串串干巴巴的数字,而是每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灵魂,对生活最滚烫的期盼与热爱。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给整片田野镀上了一层火辣辣的金色。
远处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下工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悠长而沉闷,像是宣告着上午辛劳的结束。
田地里的人们陆陆续续直起了腰,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步伐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赵大叔一家也收拾好了东西,连婶子牵着小孙子,赵大叔则拿着农具走在前面。
林青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将相机、笔记本和钢笔小心地收好。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个弯,朝着知青点所在的田垄走去。
中午时分,林青青揣着写满了素材的本子往家走。
路过知青点时,正巧碰上刚下工的凌薇。
夏收秋收这样重要的农忙时节,不下地肯定是要遭人诟病的。
即便凌薇平日里靠着打猪草的轻省活儿挣工分,这时候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参与到割麦子的队伍中来。
此刻的凌薇,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的草帽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那张一向白皙清冷的脸上,也被晒出了两片不自然的红晕。
她的手上、胳膊上,布满了被麦芒划出的细小红痕,握着镰刀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可她的眼神,却比前些日子都要明亮许多。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褪去了往日的迷茫与愁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因极度疲惫而带来的空蒙。
那场与许志航的彻底决裂,仿佛让她卸下了千斤重担。
即使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劳累,精神上却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解脱。
看到林青青一身清爽地从田埂另一头走来,凌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作家,采风结束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带任何酸气,只是纯粹的调侃。
林青青笑着走上前,从自己随身的水壶里倒了些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看你这脸晒的。”
凌薇没有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
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了。”
她把杯子还给林青青,目光落在她干净整洁的衣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裤腿,摇了摇头。
“以前总觉得下地干活也没什么,下乡后才算真正领教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这大概是凌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抱怨。
“可不是嘛,要不大家都想成为工人呢。”
林青青意有所指地笑道:“好在你撑过夏收就行了。”
凌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