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
细雨绵绵。青石板路汪着一层滑腻的水光。
方明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走在街上。他在江南的身份,是个四处游历、逢场替人代写书信、偶尔在私塾里讲两天课的游方先生。一个没权没势、只会写字算账的穷书生。
细密的雨丝斜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方明远脚步不停,在街角的一个面摊前收了伞。
“老板,来碗阳春面。多抓一把葱花。”方明远抖了抖伞上的水,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应了一声。
方明远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给自已倒了一杯热白开。水汽氤氲里,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几张桌子。
左边那桌,坐着两个穿蓑衣的客商,正低头吃面。
右边那桌,是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面前放着一碗面,但他根本没动筷子,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劣质的烧酒。
方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那个戴斗笠的汉子,从方明远出门起,就一直跟在他后面。方明远去书局买纸,他在对面的茶馆喝茶。方明远去当铺看字画,他在街边的屋檐下躲雨。
这是今天的第三个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方明远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面。他吃得很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面,他数出几个铜板,整齐地排在桌上。
重新撑开油纸伞,方明远走入雨中。他没有往宽阔的大路上走,而是专挑那些狭窄僻静的巷子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踩在水洼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方明远在一条死胡通的尽头停下脚步。
前面是高墙,没路了。
他缓缓转过身。
巷子口,那个戴斗笠的汉子站在雨里。没有跟进来,也没有拔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方明远。
目光相撞。汉子没有躲闪,反而压低了一下斗笠,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人群里,消失不见。
方明远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气,沿着原路往回走。一路穿街过巷,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终于,他回到了自已租住的偏僻小院。
推开剥落了红漆的木门,“吱呀”一声。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方明远把门拴好,把滴水的伞靠在门边。他转身走到桌边,刚准备去摸火折子。
“别点灯。”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方明远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闭上眼,适应了一下屋里的黑暗,再睁开。
沈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杭绸商贾料子,抱臂靠在墙角,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里。
“沈掌柜。”方明远声音放得很低,叫着沈浪在江南商队里的假身份,“你这个时侯来,太冒险了。”
“你被盯上了。”沈浪走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方明远,“外面有四个人,四个方向,把你这间院子围死了。”
“五个。”方明远纠正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一整天连一声都没吆喝过。那是他们的暗哨。”
沈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然早就察觉了。
“既然知道被盯上了,为什么不躲?”沈浪问,“我在城外商队的分号里给你备了快马。你随时可以撤。”
“不能撤。”方明远拿起干布擦手,“我这一走,就等于告诉江南商会,咱们查不下去了,咱们认输了。”
沈浪皱起眉头。
“他们是什么人?商会养的打手?”沈浪问。
方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打手。”方明远走到桌前坐下,“如果他们要杀我,刚才在死胡通里,那个戴斗笠的人就会拔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他们杀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不杀你,围着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