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的值房里，油灯拨得很暗。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严平正低头核对库房的账目，听到动静，以为是巡夜的差役，头也没抬地说道：“账还没平，这屋的灯还得留一会儿。”

门口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走近。

严平觉得不对，抬起眼。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毛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洇黑了一大块账册。

是方子慎。

户部尚书方子慎，极少涉足这间狭小阴冷的文书值房。平日里，有任何机要的事情，都是严平主动去宽敞明亮的主院正堂汇报。

“大人。”严平绕过桌案，低头行礼。

方子慎没有穿官服，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鹤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对严平弄脏账册的举动发火。

他走到严平对面的一把旧圈椅旁，径直坐了下来。

“别忙了，坐下说话。”方子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严平依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是一个标准且恭顺的听令姿态。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方子慎没有寒暄，也没有兜圈子。他盯着桌面上那盏如豆的灯火，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北疆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兵？”

严平的眼皮微微一跳。他抬起头，看了方子慎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回大人的话，”严平的声音很平稳，“兵部的花名册上，北疆大营是三万记编。加上外围几处防线的卫所，零零总总，边防的人数在六万上下。这是定额，没变过。”

方子慎扯了一下嘴角，笑声嘶哑。

“那是给皇帝看的东西。”方子慎靠向椅背，“严平，你我今天不看账本。咱们自已算算这笔账。”

严平没吭声。

“三万大营的精锐，六万边防的戍卒。这是明面上的九万人。”方子慎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算着，“这九万人，是吃皇粮、拿着朝廷铁器的正规军。可自从入冬以来，这大半年的时间，往北边逃的流民有多少？”

严平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各州府报上来的逃籍人数。

“粗略估算，过了关卡的，不下二十万。”严平答道。

“二十万。”方子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这二十万流民，没有冻死在半路上，也没有饿死在塞外的雪堆里。萧烈把他们全都收拢了。”

方子慎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严平的眼睛。

“你算算，这二十万人里头，只要有一成是青壮年，只要有一成的人能拿得动刀。那是多少人？”

严平沉默了。

“两万人。”方子慎替他回答了，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的忌惮，“两万个不用发军饷、只要给口饱饭吃，就能替他萧烈卖命的死士。加上原来的九万，北疆现在的兵力，早就过了十万之数。”

方子慎深吸了一口气：“十万大军。他想干什么？这大魏的江山，还能睡得安稳吗？”

值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严平看着方子慎那张因为常年算计而略显阴鸷的脸。

“大人，”严平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流民终究只是流民。北疆那地方苦寒，土地贫瘠。王爷……萧烈收容这么多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也许，他并不是为了扩充兵源。”

方子慎看着他：“不是为了扩军，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种地。”严平说，“这么多人，只要能熬过冬天，开春就能开荒。北疆想要摆脱朝廷的粮草钳制，就只能自已种粮。大人，北疆收容流民，也许真的只是为了种地活命。”

听到这句话，方子慎没有像以往那样在朝堂上暴跳如雷。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痛斥严平的愚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