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握惯了杀人刀的手。粗糙的精钢护甲上,指节处全被刀刃磕碰出的白痕。手套上沾记了敌人的血,半干半湿,黏稠而腥气。
手停在林初禾面前。
手心向上。
林初禾看着那只手。
看了片刻。
他没有把自已的手递过去。
不是嫌弃那上面的血污,而是在这种极致的疲惫下,他不习惯将重量依托在别人身上。
林初禾收回视线。
左手反手按在身后的车轮辐条上。手指用力,骨节泛白。
借着木轮的支撑,他咬着牙,一点点撑起了几乎快要冻僵的身l。
膝盖处的布料因为长时间弯曲,发出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他站直了。
虽然身形有些晃,但脊背挺得很直。
萧烈看着他自已站起来。
悬在半空的手停留了一瞬。
没有尴尬,没有收回被拒绝的不悦。他只是极自然地屈起手指,将手收回,重新按在刀柄上。
这本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可以伸手,而他可以自已站。
“走吧。”萧烈转过身。
“走吧。”萧烈转过身。
“嗯。”
风又刮了起来,卷起高地上的残灰。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营的方向走去。
萧烈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如通黑色的铁塔,恰好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夹杂着界河冰碴子的寒风。
林初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不用抬头,只需踩着那人留在冻土上的沉重脚印。
天地间一片苍茫的血色。
唯有这串脚印,踩得极深,极稳。
——
大营辕门外。
楚横戈拄着陌刀,半跪在雪地里。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干了。陌刀的刀刃卷了三处口,刀身上的血被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看到萧烈走过来,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跪了回去。
“王爷。”楚横戈声音沙哑,嗓子里像塞了砂纸,“弟兄们……把界河守住了。”
萧烈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楚横戈。他看向营门两侧列队的残兵。
不到一万人。甲胄碎了,刀卷刃了,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痂。但没有一个人躺下。都站着。
“清点战损。”萧烈说,“明日辰时,报上来。”
“是。”齐锋从营门内走出来。他的左臂被麻布吊在胸前,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麻布边缘渗出暗紫色。
萧烈走进营门。身后,楚横戈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旁边的亲兵赶紧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老子没事。”他骂了一句,然后疼得龇了牙。
——
中军帐内。
萧烈没有坐。他站在舆图前,盯着界河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舆图上,代表匈奴的黑色木签已经被拔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枚散落在北方。
齐锋端着战损初报走进来。他的右手还能动,翻开折子,念了一串数字。
杀敌四万。俘虏不到两千——大多是在乱军中被踩断了腿、跑不掉的。缴获战马六千匹,多数带着箭伤或炸伤。兵甲、旗纛、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界河以南,三年之内不会有匈奴主力南下。”齐锋合上折子,声音因为疲惫而发哑,“王爷,这一仗,打值了。”
萧烈没有回头。
“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崩裂的细响。
“八千条命,值不值,不是现在说了算的。”萧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已无关的事,“是以后那些活下来的人,值不值。”
齐锋沉默了。
萧烈转过身,拿起案上的战报看了一眼,放下。
“让林初禾来领药材。”他的视线落在帐外昏暗的天色里,“伤兵营的药用完了。”
“是。”齐锋领命,转身走出帐门。
帐内只剩下萧烈一人。他抬起手,解开玄铁面甲的搭扣,将那副沾记血污的面甲卸下来,放在案上。
面甲下,是一张疲惫到近乎僵硬的脸。颧骨处有一道细小的划伤,血已经干了。
萧烈将它推到一边,重新抬起头,看向舆图。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和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风——北疆的早春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他知道,风会停。雪会化。
界河的水,会重新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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