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
春寒料峭。河面未全开,薄冰浮在暗流之上,如狰狞的碎鳞,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骨力汗被五万残兵簇拥在河对岸。他那条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被几圈粗糙的麻绳死死缠在胸前,那是昨日撤退时被碎石砸断的。双眼深陷,眼球里全是赤红的血丝,整整三天没合眼,整个人像一具被强行灌入魂魄的干尸。
河对岸,两万铁骑只剩不到一万五千。
楚横戈左肩箭伤还在渗血,那截木质箭杆他没拔,只用热铁烫了封口。齐锋浑身是伤,甲胄上的血干涸发黑,结成了厚厚的壳,每动一下,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萧烈身后。
萧烈坐在马上,玄铁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静静盯着河对岸重新竖起的狼头帅旗。
风吹过河面,冰碴子打在甲胄上,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王爷。”齐锋低声唤道。
萧烈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等。
半个时辰前,有亲卫传信,林初禾正在改装投石机。只要那边的锤声停下,这边的死局,就能落子。
“别急。”萧烈只说了两个字。
他的右手按在刀鞘上,指尖稳得像一块冻土。
匈奴人在骚动。
骨力汗坐在马上,勒紧了缰绳。那匹汗血宝马已经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口鼻处挂着白沫,四蹄在薄冰上不安地挪动。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那道黑色的、静止如山峦的背影。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猎人,在等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骨力汗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弟弟骨咄禄的脸——那个在除夕夜被萧烈当作弃子放回来的年轻人,回部落后被左贤王的人用暗箭射死,胸口钉着三支狼牙箭,血把白狼皮袍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睁开眼。
他还能退。
北方是大漠,是他的王庭,是狼神的土地。只要他调转马头,带着这五万残兵撤回草原,休养生息三年,他还能卷土重来。
但他不能退。
“可汗,走吧。”身边的千夫长压低声音,手在发抖,“过河,就是死。”
骨力汗没有看那个人。
他看向身后。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对生的渴望,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求他退兵。
因为他们知道,退回去,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