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硝石与斜井

卯时的北疆，天色还如通泼了墨一般化不开。

西山的风，比平原上刮得更狠、更邪。初春的倒春寒夹杂着半化不化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就像是带刺的冰鞭子在抽。地上的积雪在这几天白日的日头下化了一层，到了夜里又被冻住，反反复复，形成了一层湿滑泥泞的冻土硬壳。

林初禾走在这片连绵起伏的山坡上。他身上裹着萧烈昨夜扔给他的那件玄色防潮皮大氅，厚实的狐毛领子将他苍白的下颌大半都护在里面，不仅隔绝了冷风，连西山这股阴冷的湿气也一并挡在了外头。

而他的脚下，正穿着那双萧烈连夜让皮匠定制的铁底皮靴。

这双靴子让得十分用心。靴底的防滑铁钉深深扎进湿滑的春泥和暗冰里，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靴筒里的软羊毛源源不断地包裹着他的脚踝，将原本因为泡了冰水而隐隐作痛的旧伤死死捂在一团热气里。

没有了脚底打滑和受冻的后顾之忧，林初禾的步伐走得很快，连跟在身后的几个前锋营百户都得加快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才能勉强跟上。

“参军，前面就到了！”一个领路的百户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着半山腰一处天然岩洞。

林初禾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那处岩洞的洞口已经被营里的兵卒连夜清理了出来，周围的杂草和乱石被推到一边。在火把昏黄的光芒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洞口边缘的岩壁上，以及地上散落的碎石间，覆盖着一层泛着灰白色的粉末状结晶。

林初禾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

他蹲下身子，完全不顾地上的烂泥，直接伸出手，捻起一点岩石表面的灰白色粉末。他将粉末在指尖轻轻搓了搓，感受着那种细腻又带着一点点颗粒感的涩度。随后，他将指尖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茅厕发酵后的刺鼻氨水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林初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系统适时弹出扫描提示，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就是纯度极高的硝酸钾结晶。

但他其实不需要系统提示，单凭这气味和质地，他也能认出来。这是品相极好的天然硝石。在这个时代，硝石大多被用来制冰，或者是道士炼丹的边角料，很少有人真正意识到，当这种不起眼的灰白粉末与硫磺、木炭以特定的比例混合时，会释放出怎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好东西。这矿脉的走向很浅，只要顺着岩层往下挖，绝对能大量出矿。”林初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矿石，这是北疆十万将士抵御匈奴铁骑的底气，是能把血肉之躯炸成齑粉的死神之钥。有了它，他们就不必再用人命去填补骑兵冲锋时的鸿沟。

但林初禾并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他转过身，借着火把的光亮，慎重地打量着四周的山l结构。

西山的土质非常特殊。这里不是坚硬的花岗岩山l，而是大量的砂岩夹杂着北疆特有的冻土层。经过漫长严冬的冰封，土层早就被冻得像生铁一样硬，但现在是春天。

“开春化冻，最是要命。”林初禾眉头紧锁，低声自自语。随着气温一天天回暖，冻土里的冰碴子一旦化成水，原本坚硬的土层就会瞬间变成松散的烂泥沙。如果在这种时侯盲目向下开挖，发生大面积塌方和透水事故的概率几乎是十成十。

到那时，矿洞就会变成吞噬人命的活棺材。

“参军，兄弟们带了精铁镐头，随时可以开挖。这底下埋着王爷要的宝贝，就算是拿指甲抠，咱们也绝不含糊！”旁边的百户以为林初禾在犹豫，立刻拍着胸脯大声请命。

“不能直接生挖，这山l的土质太松散，那是去送死。”林初禾严厉地打断了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到洞口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青石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烧黑的木炭条，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在青石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你们看好。”林初禾一边画，一边对围拢过来的几个百户和监工交代，“这矿我们必须用竖井的方式往下探。但为了防止春融塌方，每往下挖一丈深，必须立刻用粗松木打上一副‘井’字型的支撑架。”

木炭在青石上划出清晰笔直的线条。林初禾凭借着现代的工程学记忆，画出了一个标准的垂直矿井支护图。

“横梁和竖柱之间，必须用铁钉钉死，死死顶住四周的岩壁和松土层。绝对不能留出任何让泥沙滑落的空隙。往上运矿的时侯，在井口架设滑轮组，用粗麻绳吊着竹筐往上拉。”林初禾指着图纸上的滑轮结构，语速很快，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百户们凑近了看着那张图纸，虽然有些地方看不大懂，但参军既然画得这么详细，他们自然只有听命的份，纷纷点头应诺，准备转身去叫人砍树打桩。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

陈水从火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今天依然裹着浪子强行留给他的那件灰鼠皮坎肩，整个人显得消瘦单薄。虽然经过一个冬天的调理和陆沉舟的汤药，他脸上的病容少了几分，但倒春寒的风一吹，他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压抑地闷咳了两声。

他手里拿着那把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刻着微小“工”字的旧木尺。

“林参军。”陈水走到青石前，并没有因为林初禾如今在营中如日中天的地位而有丝毫的逢迎。他的目光纯粹地落在那张图纸上。

“你画的这种竖井支护，若是放在山西挖硬煤，或者是挖深井取水，确实是上佳的法子。”陈水拿着那把旧木尺，在青石的竖直图样上轻轻比划了一下，语气专业且笃定，“但这西山不行。”

旁边的百户一听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嘿，你个管木匠活的，怎么跟参军说话呢？参军画的图，还能有错？”

林初禾抬起手，制止了百户的呵斥。他看着陈水，眼神中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着一丝认真的求教意味。

在这个时空，若论真正的土木营造、地形勘测，一百个他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这位从小在工部营造法式里泡大的尚书公子。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很清楚自已的短板。

“依你之见，错在哪里？”林初禾看着他问。

陈水咳嗽了一声，用木尺点在青石上代表山l土层的位置：“这西山的土层是砂岩夹着冻土，表层松散。春天一化，泥水就会顺着岩缝往下渗。林参军画的竖井，直上直下。”

陈水抬起眼，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理性：“一旦发生泥水倒灌或者侧壁渗漏垮塌，井底的几丈深处就会瞬间被泥沙填记。底下挖矿的流民和军汉，连个借力往上爬的缓坡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被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