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外，风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两名守营的兵卒握着长枪，上下打量着站在雪地里的这两个人。
一个脸色惨白、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旁边跟着个穿得破破烂烂、冻得直发抖的丫鬟。
“去去去，赶紧走。”兵卒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这里是北境大营，不是施粥的善堂。要饭去城里要。”
陈晏站在原地，没有退。他抬起头，迎着风雪开口：“我不是来要饭的。城门上贴了招工的告示，说大营里招懂营造的木工瓦匠。我揭了榜来的。”
两个兵卒听了这话，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你？”兵卒拿枪杆指了指陈晏单薄的身l，“大雪天搭木棚，那是扛大木头的力气活。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木头还没扛起来，自已先压死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半夏吓得往陈晏身后缩了缩，伸手拉他的袖子：“公子，咱们走吧。”
陈晏拍了拍半夏的手背，没有理会兵卒的嘲笑，指了指自已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
“四分黄土，两分石灰，四分河沙。加水混合，夯实成路。”陈晏语气平淡，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听得很清楚，“这叫三合土。生石灰必须用水彻底化开，过滤掉渣滓，否则掺进土里夯实后，一旦受冻膨胀，路面就会裂开。”
兵卒的笑声停了。
他们虽然不懂修路，但这大半个月，大营里几百号人天天在外面砸土，用的就是石灰和沙子。这配方，这少年随口就说了出来。
“这条路铺得极好，配方分毫不差。但夯筑的手法生疏，没有打地基，只是凭着配方硬砸出来的。”陈晏看着两个兵卒，“能拿出这配方的人，肯定知道大雪天盖跨度五丈的大木棚有多难。你去通报，就说我能盖告示上说的那种大棚，不用一根铁钉，中间也不用立柱子。”
兵卒迟疑了。大营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盖牲口棚，上面催得紧。这小子虽然看着像个病秧子，但说的话一套一套的。
“你在这儿等着。”兵卒留下一句话，转身往营里跑去。
……
此时，火头营偏帐内。
楚横戈抱着一堆铁器走了进来，稀里哗啦地扔在木案上。
“林参军，铁匠营那边连夜打出来的。”楚横戈搓着手，“大号的铁钉五十根，铁箍二十个。全在这儿了。”
林初禾拿起一个铁箍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活儿没法干精细了。”林初禾拿炭条在粗纸上画着简单的草图，“大跨度的木棚没有懂行的人带头，咱们自已瞎搭，雪一压就得塌。我琢磨了一下，先不用那些粗木头了。”
楚横戈凑过去看图：“那咋办？三百多头牛羊在马棚里挤着，马都没地方卧了。再挤下去要生病的。”
“先搭个简易的偏棚。”林初禾指着图纸，“咱们找一面避风的土坡，一面靠墙，用铁箍把木柱子固定死，上面搭木板，铺上干草和羊皮。这样跨度小，勉强能撑个把月。就是麻烦点，每天得派人爬上去扫雪。”
楚横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咱们这帮拿刀的糙汉子，哪会盖房子啊。”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齐锋走了进来。
“林参军，楚副官。”齐锋看着两人，“主帐那边来人了。辕门外来了个懂营造的少年，说是能搭告示上的大棚。”
林初禾手里的炭条一顿。
“多大岁数？”林初禾问。
“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带着个丫鬟。”齐锋回道，“他说出了门外那条三合土大路的配方，还说能盖不用铁钉、没有中柱的大棚。王爷正让人带他去主帐。”
“去看看。”林初禾立刻放下炭条，站起身往外走。楚横戈也赶紧跟上。
林初禾心里很清楚。自已能知道三合土配方，是因为有系统的图纸。但在古代，这种顶级的建筑材料配方，绝不是一个普通木匠能知道的。这必须是皇家工部或者顶尖造办处才有的秘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跑到北疆大营来说自已懂这个？
三人快步走到主帐。
掀帘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萧烈坐在主位的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眼皮微垂。他身上还是那件玄色单衣披着大氅，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的威压。
帐中央，站着陈晏和半夏。
陈晏站得很直，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脸色被帐内的暖气一蒸，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半夏低着头，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萧烈抬起眼。
“王爷。”林初禾走上前，冲萧烈微微点头。
萧烈将公文放在案上，看了林初禾一眼：“人来了。你问吧。”
林初禾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衣服是劣质的粗布，沾着洗不掉的污渍。但衣服很合身，哪怕破旧，穿在这少年身上，也有一种难以掩盖的书卷气。
林初禾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那个叫半夏的丫鬟身上。
半夏虽然穿着破袄，低着头，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左侧，双脚并拢。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大户人家甚至宫廷里才有的侍女站姿。普通人家的丫鬟，早就吓得缩成一团或者东张西望了，绝不会在活阎王的帐篷里还能保持这种本能的规矩。
半夏虽然穿着破袄，低着头，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左侧，双脚并拢。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大户人家甚至宫廷里才有的侍女站姿。普通人家的丫鬟，早就吓得缩成一团或者东张西望了，绝不会在活阎王的帐篷里还能保持这种本能的规矩。
林初禾收回目光，看向陈晏。
“外头的路，你看过了？”林初禾直接切入正题。
“看过了。”陈晏迎上林初禾的目光，“三合土。配比极准，石灰熟化得也很好。但夯筑的时侯没打三层碎石底，路面虽然硬，开春化冻的时侯，容易从边缘往下塌。”
林初禾心里暗自点头。系统给的确实是速成配方，省去了打碎石地基的步骤。这少年一眼就看穿了。
“你能盖告示上的大棚？”林初禾问，“我要长五丈、宽五丈，中间不能有一根柱子，要能抗住北疆半尺厚的大雪。不用铁钉，能盖吗？”
楚横戈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林参军，五丈宽不立柱子，那屋顶不得塌下来砸死牛？”
陈晏没看楚横戈，视线一直盯着林初禾。
“能盖。”陈晏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用直梁。用人字形的抬梁式，或者让鱼肚梁。”
林初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晏往前走了一步：“大木料不能全用松木，容易脆断。柱子用松木，横梁必须用榆木或者桑木。梁与梁之间不用铁钉连接。铁在极寒下会收缩生锈，木头也会热胀冷缩，铁钉咬不住，雪一压就会拔出来。”
“怎么连？”林初禾问。
“用燕尾榫和咬口榫。”陈晏语气里透着一种熟练的专业感，“在梁的两端开大口，利用木头自身的重力互相咬合。跨度五丈，可以让三层叠梁，把屋顶的重量分摊到四周的承重墙上。墙不够厚，就在外头加斜撑。”
主帐里安静了下来。
楚横戈和齐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听不懂什么是鱼肚梁，什么是燕尾榫，但他们听得出，这少年不是在说大话。这些词，绝不是街边的野木匠能编出来的。
林初禾看着陈晏。
他虽然没有古代木工的实操经验，但他有系统里的建筑力学常识。这少年说的分摊重量、叠梁结构，完全符合建筑学原理，而且是极高明的古法技艺。
“你叫什么名字？”林初禾问。
陈晏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姓陈。叫陈水。”
假名字。林初禾一听就知道。
“你这门手艺，在哪学的？”林初禾语气平和，没有逼问的意思，“普通百姓家里，学不到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