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无央正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萧绝从边城寄来的信。
信上的字迹依旧铁画银钩,但写在烟灰色的粗纸上,和从前景阳帝特赐的御用宣纸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大哥,北疆边城风沙蔽日,民风淳朴,我与祖母一切安好。前日得知南征战况,夜不能寐。
大盛立朝二十余载,根基未稳。
皇上连年用兵,耗空国库,征尽民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若继续穷兵黩武,大启和南越便是大盛的前车之鉴——大启亡于穷兵黩武,南越亡于内乱外患。
天下百姓,无论大盛、南越,所求不过安身立命。
为君者若不能体恤民情,只顾开疆拓土,则民心离散,江山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大哥,你是储君,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我之间的情谊非同寻常,有些话我便直了。
若皇上继续在位,大盛必步大启之后尘……”
盛无央把这封信反复看了无数遍。
每一次读到“若皇上继续在位,大盛必步大启后尘”这一句,就像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的锯。
他知道萧绝说的是对的,父皇已经疯了,为了开疆拓土的虚名,不惜把整个大盛拖进战火。
可他作为人子,作为臣子,始终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
就在他对着信纸发呆的时候,门外传来内侍压得极低的通传声,“殿下,忠勇侯求见。”
盛无央愣了一下。
顾叔不是在北疆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京城?
他连忙让人把顾诚毅请进来。
顾诚毅大步走进来,身上的玄色常服还带着连夜赶路的风尘,鬓边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盛无央面前,单膝跪地,甲胄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顾叔快请起,您怎么回京了?北疆那边……”盛无央连忙伸手去扶。
武将无召不得回京,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殿下,”顾诚毅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看着盛无央,目光坦荡而决绝,“末将今日前来,不是以忠勇侯的身份。
两万将士,不是死在保卫疆土上,是死在陛下的错误决策下。
他们本来可以活着回来的……如果萧绝还在南疆,如果陛下肯听一句劝。
如今南征战事大败,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做?他会罢手吗?
他会逼北疆军南下,让北疆的将士也去送死。
到那时候,北蛮趁虚而入,大盛南北双线作战,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殿下,不能再等了!”
盛无央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看着顾诚毅,看着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手把手教过他骑马射箭的老将,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封信。
萧绝在信里说“若皇上继续在位,大盛必步大启后尘”。
顾诚毅跪在他面前说“不能再等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是他的长辈,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口。
他缓缓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后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