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室内的低频嗡鸣越发沉闷。震得桌角的铜扣跟着跳。
齐铁嘴死死盯着沙盘。代表根系的青砂正挤压红砂。砂粒被顶得翻起打转。没有一粒被抛出边界。
怀表铜针又走了一格。
齐铁嘴的喉头动了一下。
张日山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顶起来。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已经倾向东侧跨院的方向。刀鞘敲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张启山右臂布条下赤铜线跳动的节奏变得浑厚。六秒。稳稳的。没有提前。也没有拖延。
霍灵曦腕口的锦囊透出淡光。温温一层贴着皮肤浮着。
苏林站在窗边。双手拢在袖中。白底暖纹没有亮出分毫。
他隔着窗棂木格往外看。东侧跨院空无一人。那棵枯死三年的老榆树还立在假山旁。主干开裂。半面树冠早已断折。
风穿过跨院。
地底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顿挫。
嗡鸣戛然而止。
跨院中央老榆树的树干表层突然崩开十几道细纹。
纹路沿着枯木的年轮走。不急不躁。
几簇翠色从裂缝里顶出来。
是芽。
嫩得几乎透明的芽。
它们在众人视线里抽条展叶。速度快得违背节气。半息之间一根新枝已经探到假山石沿。叶片舒开脉络清淅。
门外守着的两名亲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其中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门坎上。
张日山站在门口。错愕闪过脸庞。
他跟张启山剿过匪见过血尸破棺见过雷劈神殿。力量在他认知里要么是刀要么是火要么是苏爷抬手一字定乾坤。从没有一种力量长着叶子。
跨院那边还没完。
紧挨着老榆树的假山石剧烈摇晃起来。石缝里漏出碎屑簌簌往下掉。
石头底下。
那是旧阵盘的位置。
苏林回长沙第一年亲手埋下去的。
一声脆响从地底钻出来。阵盘的主符录发烫。红光通过地砖缝隙渗上来十分刺目。假山周围的青砖被烙出一圈焦黑。裂纹沿着砖缝往外爬。
张日山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干净。
他喉间迸出两个字。整个人已经往前扑了半步。半截腰刀拔出鞘口。刀身反着跨院里的红光。
那是新月饭店最后一道底牌。
护了九门三年。要是毁在这,城西四条街的暗桩都得重新铺防。
张日山的靴子已经迈出门坎。
苏林没有转头。
三个字砸下来。并不响亮。
三个字砸下来。并不响亮。
张日山的脚却被钉在了地上。他的一只靴子已经过了门坎。另一只还悬在半空。身子往前的惯性还在。胯骨拧着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
腰刀半出鞘。卡在缝处。
苏林袖中的白底暖纹仍旧没有亮。
他微微扬首。
张启山猛地转头看向跨院。
齐铁嘴的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
霍灵曦掌中那枚太阴玄水珠转了半圈。暖点稳稳停在沉淀层内缘没有外探。
跨院里的动静更大了。
阵盘的崩裂到了。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地下三尺处窜上来。假山石被顶歪一角。石底露出半截烧得通红的符录残片。符录上的朱砂字迹还在扭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旧残频。
暗金色的微光从地砖缝里透出来。
不是一处。是整片跨院的缝隙同时亮起细密的金点。
微粒有方向。
它们没有碰老榆树半分。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枯木立在原地。叶片甚至没有被气流带动。微粒也没去碰假山石。石头底下那几块雕了半个世纪的纹路完整如初。
它们精准地包住了阵盘。
红光被剥离拉扯着往下沉。符录表面的朱砂字一笔一笔碎裂。光粒被暗金微光卷住碾碎吸进地下。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地砖缝里一阵接一阵的微弱轰鸣。地底深处在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