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日头偏西,大院里李大娘蹲在院墙根底下择菜,王建国靠在石碾上剔牙。
沈孟生的屋门拉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条件反射地扫过去。
两辆自行车被他一左一右推出来。
车架在午后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眯眼。
轮圈锃亮,辐条根根笔直,橡胶轮胎饱满浑圆。
他松开手,车子稳稳立住。
车铃拨了一下。
叮铃。
脆响传遍半个院子。
李大娘手里的菜刀掉在砧板上。
王建国嘴里的牙签含了半天没拔出来。
沈孟生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各托着一台收音机,稳稳搁在台阶上。拧开旋钮。
“……各地积极备耕春播,确保粮食生产……”
清亮的女播音员声音从喇叭里涌出来,灌满整个天井。
院子里炸了。
“这、这……”李大娘从墙根站起来,菜叶子粘在围裙上都顾不上掸,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这是早上那堆破烂?!”
王建国绕着两辆自行车转了三圈,蹲下去摸车架,又站起来捏车把,目瞪口呆。
“不是……早上那堆铁渣子……半天……就……”
他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我的妈呀!”李大娘恨不得整条南锣鼓巷都听见。“一堆锈得掉渣的废铁,半天工夫变成两辆崭新自行车!沈孟生你到底是人是神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隔壁院子的张婶、对门的老赵、胡同口卖豆腐的马叔,全涌过来了。
两辆自行车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七十年代的自行车,那是“三大件”之首。
一张自行车工业票能让人排队排到天黑,有票没货是常态,有货没票更是白搭。
一辆崭新永久牌,黑市上能炒到一百六七十块。
眼前这两辆,虽然不是流水线出来的品牌货,但做工扎实、车况崭新,骑上去绝对比供销社柜台里摆着的样品差不到哪去。
更别说那两台收音机。
有街坊凑上去把耳朵贴在喇叭旁边,听了十几秒,抬起头来满脸不可思议。
“这音质,比我单位那台红灯牌还清亮!”
“不可能吧?红灯牌可是正儿八经国营厂子出来的!”
“你自己来听!干干净净,一点杂音没有!”
先前嘲笑他捡破烂的那几个街坊,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嘲弄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就被眼前的事实抽了个结结实实。
李大娘最先变脸。
她三步窜到沈孟生跟前,满脸堆着褶子笑,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碗腌萝卜条,硬往沈孟生手里塞。
“沈状元!大娘早上那是跟你开玩笑呢!谁不知道你是咱们胡同的大能人!来来来,大娘自己腌的萝卜,脆着呢,尝尝!”
早上说他“脑子出毛病”的话,仿佛从没存在过。
王建国也凑上来,搪瓷缸子递过去:“沈老弟,喝口水,歇歇。”
“沈状元,我家那台钟停摆好几个月了,您给瞅瞅呗?”
“孟生兄弟,我那辆车链子老掉,你这手艺……”
“沈同志!能不能帮我也攒一台收音机?我出钱出票!什么价您说!”
人群七嘴八舌,一个比一个热络,一个比一个殷勤。
和今天早上那副看热闹嘲讽“傻子捡破烂”的嘴脸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