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声声,敲打着沉默。
终于,袁绍缓缓抬起头。
他先看了一眼跪地泣血的沮授和田丰,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疏离。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许攸,看向郭图、逢纪,最后扫过堂下众文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子远之计……”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沮授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久到许攸的从容面具下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甚为……精妙。”
袁绍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
沮授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田丰发出一声悲鸣,仰天闭目,泪流满面。
许攸、郭图、逢纪等人则心中大定,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
“不过……”
袁绍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持重”,仿佛刚才的内心得挣扎从未发生,
“称帝之事,关系社稷天命,非同小可,岂能儿戏?
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之,断不可操之过急。”
他巧妙地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沮授等人一点虚妄的安慰。
“眼下最要紧的,”
袁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仍是公孙瓒!
北疆胡虏虽有小扰,岂能动摇我平定幽州之决心?”
他猛地看向审配:“正南!
粮草军械,可充足否?”
审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肃然拱手:“回主公!
府库充盈,足支我大军三月酣战!”
“好!”
袁绍霍然起身,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
“传我将令——”
“颜良、文丑,率本部精锐为先锋,日夜兼程,半月内必给我抵易京城下,擂鼓shiwei,不得有误!”
“张郃、高览,督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携攻城器械,务求雷霆一击!”
“其余各部,依序开拔,幽州诸郡守军,全力配合!”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众将,最后定格在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易京陷落的场景:
“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易京城头,插上我袁字大旗!
看到公孙伯圭,授首伏诛!”
“诺!!!”
以颜良、文丑为首的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甲胄铿锵,战意沸腾。
沮授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退到一旁。
田丰甩开想扶他的人,独自站在角落,背影萧索,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郭图、逢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攸则微微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低垂的眼睑下,闪烁着计谋得逞的、混合着兴奋与冷酷的光芒。
而袁绍,在发布完命令后,重新坐回虎皮大椅。
他端起已经微凉得七彩琉璃茶盏,手很稳,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称帝”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他望向南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向淮南的袁术,或者兖州的曹操。
而是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个只有天子才能安然落座的——至尊之位。
厅外,邺城的阳光依旧明媚,桃花灼灼。
厅内,一场影响深远的决策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