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四月廿三，卯时初刻，甄府后宅西跨院的雕花窗棂上刚爬进一线晨光。我对着菱花镜由着流珠绾发，见她指尖绞着鸦青色发绳直晃神，腮边还沾着昨夜哭湿的泪痕。

"小蹄子发什么呆？"我故意用银簪尾轻轻敲她手背，流珠惊得缩手，发绳在晨风中甩出个颤巍巍的弧。她红着眼眶往我鬓边别珠花，碎发扫过我耳垂时忽然哑着嗓子道："小姐从前总说紫禁城是吃人的地方，可如今。。。。。。"

铜盆里的洗脸水泛起细微波纹，我望着水中自己眉间一点朱砂痣，想起昨夜父亲在烛影里说出"浣碧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时，窗外梨花正扑簌簌落进青石鱼缸。浣碧当时垂首站在博古架前，指尖绞着绢子角，连檀木小几上"事事如意"摆件都被碰得轻轻晃了晃。

"流珠！"浣碧端着鎏金手炉进来，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地，"小姐要入宫的人了，你倒先哭丧个脸——快把那翡翠压发找出来，昨儿夫人特意赏的。"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耳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倒像檐下那串被风吹动的鹦鹉螺风铃。

我任由她们在我鬓边插金戴银，目光透过暖阁纱帘落在廊下。父亲今早特意让浣碧穿了湖蓝织锦比甲，腰间系着母亲陪嫁的茜香罗汗巾，这丫头平素总爱穿些半新不旧的衣裳，今日却难得地鲜亮。她正踮脚替我整理披风上的珍珠璎珞，指尖在金丝绣的并蒂莲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姐。。。。。。若在宫里见着那位。。。。。。"

"噤声！"我按住她手背，触到她掌心薄茧——这是常年替我抄经卷磨出来的。浣碧浑身一颤，耳尖瞬间红透，像被晨露洇湿的芍药花瓣。流珠捧着妆奁过来，没注意到这暗流，脆生生道："怕什么！咱们小姐必定是要做娘娘的，将来接了老爷太太进宫享福，我还要去御花园摘石榴呢！"

卯时三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惊飞了檐角麻雀。母亲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她指尖的胭脂味混着车上熏的百合香，让我想起幼时生病，她整夜守在榻前用银匙喂我喝梨汤。父亲站在二门处，朝我微微颔首时，我看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自去年科场案后，他总在书房待到三更，案头堆着的《贞观政要》书页间，还夹着我儿时写的歪扭字帖。

马车转过朱雀大街时，我掀起车帘一角，见浣碧正踮脚朝这边望，流珠攥着她的手直往袖子里塞什么。待进了神武门，打开妆奁才发现，里面躺着块羊脂玉平安扣，正是昨夜我放在多宝阁第三层的物件——那丫头竟连我平素的习惯都记得清楚。

碎玉轩的垂花门檐下，几竿湘妃竹被晨露洗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小径上，溅起细碎的银光。引路的周太监堆着笑说"小主瞧这竹子，原是先帝爷年间移栽的"，话到一半忽然噤声，目光飘向影壁后那株老梨树。我顺着他视线望去，见梨花瓣落在太湖石上，石面隐约有暗红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小主万安。"

康禄海的尖嗓门惊飞了枝上麻雀，他身后站着个穿半旧青缎比甲的女子，身段高挑，鬓边只别着支和田玉簪子。流珠攥着我的袖子轻轻抖了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掌事姑姑竟比康禄海矮半个头，偏生站得笔挺，倒像后宅里那些自持身份的老嬷嬷。

"小主舟车劳顿，奴婢已让小厨房备了银耳莲子羹。"那女子上前半步福身，声音像浸过井水的锦缎，清清凉凉的，"东厢房已烧了地龙，西次间的博古架上有新得的雪浪石，小主若爱静，午后可在廊下临帖。"

她说话时，浣碧忽然轻轻扯了扯我披风。我顺着她目光看去，见廊下铜盆里种着两株素心兰，叶片上还沾着新鲜晨露。这丫头平素最喜兰草，去年冬日为护我房里的墨兰，竟把自己的手炉都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