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贵妃的金册金宝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刺目流光,我抚过册文上“性秉温恭,度娴礼法”的赞语,只觉得那鎏金烫字硌得指尖生疼。槿汐捧着新制的鸾鸟朝服进来时,正见我将先帝密档锁进紫檀木匣——匣底还躺着端妃给的那对鲛人泪,此刻合在一起,倒像两枚凝固的叹息。
“娘娘,皇贵妃娘娘差人送了盆绿梅来,说您喜欢‘疏影横斜’的景致。”槿汐将青瓷盆搁在窗下,梅枝上凝着的露水忽然坠下,在青砖上洇出个淡痕,像极了端妃那日咳在帕子上的血点。
永寿宫的绿梅开得正好,只是端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手折枝插瓶了。自迁居永寿宫,她便称病闭门,连皇上每月一次的探望都常以“汤药刚服下”为由推拒。我知道她在躲什么——躲皇上眼中混杂的愧疚与忌惮,也躲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线。
“去回了皇贵妃,就说本宫明日去永寿宫陪她下棋。”我替鸾鸟朝服系上珍珠璎珞,镜中的女子头戴七凤金钗,霞帔上的织金云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了,把那罐暹罗进贡的血燕给皇贵妃送去,就说……就说看在她当年‘护驾有功’的份上。”
槿汐欲又止,最终还是福身应下。她定是想起了三日前,小厦子在御花园的假山里发现的那截染血帕子——帕角绣着端妃常用的缠枝莲纹样,上面用胭脂写着“牵机引未解”五个字。这深宫之中,哪有真正的解药?端妃不过是用最后的力气,替我铺好了路。
第二日踏入永寿宫时,满室皆是浓重的参药味。端妃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沉香佛珠,指节瘦得几乎能看见青筋。她见我进来,竟难得地笑了,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白牙——那是前日太医院新镶的义齿,据说是用南海珍珠粉混着牛骨磨成的。
“妹妹如今是熹贵妃了,这宫里的规矩,怕是要改改了。”她示意侍女奉上茶,青花盖碗里浮着几片干瘪的梅花,“听说昨日选秀,皇上又留了三位新人的牌子?其中那位富察氏,可是孝贤皇后的族妹呢。”
我搅动着茶碗里的梅花,水面映出端妃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富察氏?我想起昨日觐见时,那女子跪在丹陛下,袖口露出的翡翠镯子正是当年太后赏给隆科多侄女的那对。看来太后虽被软禁,爪牙却未除尽。
“姐姐放心,新人再得宠,也需懂规矩。”我放下茶碗,故意让七凤金钗的流苏扫过端妃的手背,“就像这梅花,若不懂‘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本分,终究是要被扫进残荷池的。”
端妃猛地咳嗽起来,侍女连忙递上痰盂。我瞥见痰盂里的暗红血迹,心中一凛——牵机引的毒已侵入肺腑,看来她撑不了多久了。
“妹妹果然是聪明人。”端妃用帕子擦着嘴角,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那对鲛人泪,你可曾试过?”
我心中一震。那对鲛人泪被我藏在妆台暗格,从未示人。端妃怎会知道?
“姐姐说笑了,那不过是前朝旧物……”
“旧物?”端妃笑得更大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妹妹可知,先帝当年命人寻鲛人泪,并非为了解牵机引,而是为了……”她突然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游丝,“为了炼‘驻颜丹’。”
驻颜丹?我猛地抽回手,撞翻了桌上的茶碗。青花碎片溅在端妃的狐裘上,像撒了把碎玉。先帝晚年痴迷炼丹,这事人尽皆知,可谁也没料到,他竟会用鲛人泪做药引!
“太后当年怕先帝因丹药误事,才偷偷在端妃的药里加了牵机引——她怕的不是端妃泄密,是怕端妃知道了驻颜丹的秘方,会抢了她的恩宠!”端妃的眼睛亮得吓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的袖口,“那秘方就藏在……”
她的话突然顿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富察氏正站在永寿宫的月洞门外,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熹贵妃娘娘也在呀,”富察氏款步走进,漆盒打开,里面是支累丝金凤步摇,“这是臣妾昨日得的赏赐,想着皇贵妃娘娘喜欢素雅,特意送来瞧瞧。”
端妃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倒在榻上。我探她鼻息,才发现她已没了生息。富察氏惊呼一声,手里的漆盒“哐当”落地,金凤步摇滚到端妃的狐裘边,凤嘴里衔着的珍珠恰好碰到她指间的沉香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