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是裴卿衍的父亲,也是当朝左相,裴之焕。
只见他微眯着双眸,看向沈晚柠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顾彦昭通敌叛国的罪证,此刻仍摆在陛下的御案上,人证也还在大理寺的牢中。陛下念在你乃一介妇人,不清楚其间内情,更念在顾家先辈曾为我大棠英勇而战,方才网开一面,饶了你的性命。你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圣恩。”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威胁之意尤为明显。
若是前世的沈晚柠,此刻定然已经被唬住了。
可如今的她,什么样的罪没受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死,有什么好怕的?
在北戎奴隶营的那三百多个日夜的炼狱里,她早就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裴之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顾家满门忠烈,镇守北境三十载,从未丢过一寸山河!我夫君顾彦昭,十六岁从军,十九岁独守北境边城。十年来,与北戎交战数十次不止,身上大小伤痕无数,鬼门关都不知去了多少回!”
“而这一次,他为护全城百姓撤离,带着三百死士断后,身中十七箭,左臂被北戎人活活砍断,就连头颅都被马蹄踏碎!”
“是他死无全尸,才换来城中两千百姓活命!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最后一句,已是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如同被钝刀劈过一般,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晚柠就这么死死盯着裴之焕,眼底的红,如同泣血。
“裴大人,我夫君的棺椁,此刻就在城外!你可敢去看上一眼?可敢去看看,你口口声声说的通敌叛国之人,最后究竟是如何战死的?!”
嘶吼声落下,宫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唯有漫天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落在这方寸天地间,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冤屈,都掩埋在这片无尽的苍白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位大人开口:“可是顾夫人,陛下案前,铁证如山……”
沈晚柠嗤笑了一声:“是何铁证?几封不知谁人伪造的书信?”
裴之焕眼底覆上刺骨寒意:“书信你大可辩称是伪造,那人呢?牢里关着的,可是顾彦昭麾下的亲信!他亲口证实,顾彦昭多年来倒卖军粮给北戎人,难道这也是伪造的?”
若不是那人证的口供,皇上也不会如此笃定顾彦昭叛国,朝中其他官员,更不会连给顾彦昭开脱的机会都没有。
裴卿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沈晚柠一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裴某知晓顾夫人丧夫之痛,情难自抑。然圣意已决,铁证在前,夫人再这般当众喊冤,闹至不可收拾,只怕连宁王府都要受你牵连。”
“望夫人,三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
沈晚柠知道,这短短的两个字里,承着上百条的人命。
刘氏也趁势扑了上来,死死攥住沈晚柠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压着哭腔哀求:“晚柠啊,莫要再说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娘,别再犟了,成不成?”
是啊,铁证在前,还有什么可犟的?
再闹下去,触怒龙颜,别说是她和镇远侯,就连宁王府都得跟着遭殃。
可那又如何?
前世她乖乖接了圣旨,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
可他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他们凭什么踩着她和顾彦昭的尸骨,活得好好的?!
所以这一世,她偏要犟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