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分钟,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沈清颜面前,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沈清颜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校服领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完整的五官轮廓。
镜头下的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但表情僵硬,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像是被逼着拍了这张照片。
沈清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扫。
姓名:夏亦白。
出生日期:200x年6月9日
身高:182cm
体重:68kg
学历:高中(应届毕业生)
录取院校:中央戏剧学院26届表演系(待入学)
籍贯:云省宣城下属的永河镇。
家庭成员:无直系亲属。收养人孟守义(邻居祖父),非血缘关系。
她翻到第二页。
那是经纪人提交的背景调查报告,附了几段简短的文字说明:
夏亦白的生父叫夏磊,生母叫周晓花。两人都是镇上出了名的小混混,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整天在街上晃荡。
十六七岁的时候混到了一起,偷尝禁果,没多久周晓花就怀了孕。
两人都无父无母,也没办婚礼,连结婚证都没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孩子生了下来,然后从捡来的情小说里翻出一个名字上了户口。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彻底破裂。夏磊嫌周晓花管得多,周晓花嫌夏磊没出息,天天吵架,最后谁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某天夜里,两个人把孩子往邻居家门口一放,连夜坐大巴离开了永河镇,再也没有回来过。
收养孩子的邻居姓孟,叫孟守义。孟守义的儿子和儿媳在外地打工,工厂出了事故,两口子都没能救回来,留下一个刚满半岁的女婴。
孟守义从外地赶回来料理完后事,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发呆,邻居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娃找上门来。
他们这里民风还算淳朴,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个两个儿子,男婴在这里不算稀奇,所以没有人把他卖掉,只是说是隔壁夏家那两口子丢下的,问他要不要。
孟守义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孙女,又看看那个被抛弃的男娃,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孩子接了过来。
镇上有人问他何必给自已添负担,他说:“就当给我儿子儿媳积点德。”
夏亦白就这么在孟家长大了。
镇子很小,谁家那点事都瞒不住人。夏亦白从小就知道自已不是孟家的孩子,也知道自已亲生父母是什么人。
总有一些大人当着他的面叹气摇头,说“这孩子长得跟他那妈一个样,妖妖艳艳的,看着就晦气。”
“就老孟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捡。这种人的种,养大了也是白眼狼。”
学校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班上的男生知道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知道他爸妈以前都是小混混。
课间有人故意从他桌边经过,“不小心”把他的课本撞到地上,踩上一脚。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一组。有时候过分点,会往他身上扔石子。
夏亦白从来不告状,也不还手,他只是越来越沉默。
孟守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暖心话,但每顿饭都会给夏亦白盛满满一碗。
孟佳佳从小就黏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有人欺负夏亦白的时候,她会冲上去挡在他前面,叉着腰把那帮小孩骂跑,但她也拦不住那些背后的闲碎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虽然没什么快乐,但也还算平平淡淡。
变故发生在高二上学期那年秋天。
孟守义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觉得是年纪大了,正常。后来咳出血了,才被夏亦白和孟佳佳拖着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夏亦白单独叫到办公室,说了一种他听不太全的病名,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话:“治疗费用不会低,你们要做好准备。”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数目对这个家庭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孟守义年纪大了,找不到什么正经活干,偶尔帮人看看工地、搬搬货,赚的都是些零碎的小钱。
孟守义早年攒下的那点钱,这些年供两个孩子读书、吃饭、穿衣,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全靠赔偿款在撑着。
如今想用这点钱来堵上医疗费的窟窿,无异于天方夜谭。
夏亦白开始打工。
每天放学后骑车去镇上的奶茶店,从下午五点干到晚上十点,周末全天。一个小时十二块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一千出头。
他把钱全部交给孟守义,说:“学校发的补贴,用不完。”
孟守义看着那叠皱巴巴的纸币,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几个隔壁职高的女生,围在柜台前点单,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对着他拍,笑着说:“帅哥,你真的不考虑去当明星吗?你长得比那些选秀节目里的人好看多了。”
旁边的女生接话:“对啊,当明星多赚钱啊,一部戏几百万呢,接个广告几十万,比你在这儿摇奶茶强多了。”
她们嘻嘻哈哈地走了,留夏亦白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网吧。他花了三块钱上了一个小时的网,搜索:当演员到底能赚多少钱,怎么样才能当演员,艺考是什么,怎么报名……
第二周,他找到班主任,说要转艺术类。
班主任很惊讶,但也没有多劝,她是知道夏亦白家里的情况的,只是让他再多考虑考虑:
“你文化课成绩不错的,理科排名一直在年级前十,走普通高考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艺考这条路不好走,而且培训费很贵。”
夏亦白说:“我想试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之所以选这条路,不是因为喜欢表演,不是因为向往舞台。
他只是算了一笔账,以他的成绩,最多考上一本,毕业以后一个月工资几千块,要攒多久才能付得起爷爷的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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