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霁风好像认为这些还不够。
他弯下腰,单手拉开自已身下坐着的茶几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袋。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普普通通的牛皮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文件袋递到沈清颜面前。
“要看看吗?”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强迫和命令,温润如水的嗓音让人觉得他没有丝毫恶意。
沈清颜盯着那个文件袋,手指蜷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她不敢接。
她现在整个世界观都在重塑中,就好像楚门终于摸到了那堵天空尽头的墙,你以为的蓝天白云,不过是画上去的布景。
她以为是真实的一切,背后都有一双手在操控。
但沈清颜没有楚门的勇敢。他敢推开那扇门走出去,而她连接过这份文件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里面装的又是什么,不知道这扇门推开之后,外面还有多少层她看不见的天空在等着她。
其实,早在温霁风说出“孟婉瑜是我找的人”之前,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孟婉瑜当初把她带出来的理由是什么?“房子太空旷,她想要一个人陪陪她。”
可自从她被安置到这间公寓之后,孟婉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这哪像是需要人陪的样子?
微信上更是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条消息都没有。
沈清颜想过给孟婉瑜发条消息,问问她最近怎么样,至少说声谢谢。
可当她点开孟婉瑜的头像,看到那条冷冰冰的朋友圈横杠时,她就默默退了出去。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贴上去的性格。人家要是表现出一点点不想搭理她的意思,她就会比对方退得更远。
所以她告诉自已:算了,也许她就是不喜欢我,只是碍于那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才收留我。我不去烦她就是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房间里暖气永远充足,热水永远够用,她渐渐也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只是在某些瞬间,她还是忍不住疑惑:既然孟婉瑜根本不需要她,那把她弄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些吃的用的住的,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钱多到没处花、随机抓一个小女孩来做慈善的好心人?
她想不出答案,只能把这归结为命运的馈赠,小心翼翼地享用着。
现在,真相大白了。
没有什么好心人,没有什么远房表姑,没有什么天降馅饼。
从头到尾,全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做的。
沈清颜低下头,盯着自已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拖鞋,心中有些忿忿不平。
同样是十六岁,凭什么他这么有钱?
她忍着酸意,小声问:“……这是什么?”
温霁风一直保持着递文件的姿势,见她迟迟不肯接,也没有勉强,手腕一转,将文件袋轻轻放在自已身侧的茶几桌面上。
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很认真。
“是我领养你的官方授权。”
沈清颜微微皱了皱眉头,什么官方授权?还有他一个未成年怎么领养她?
他怕不是在说胡话。
刚要问出口,突然意识到那天把孟婉瑜带过来的人是沈振华和刘敏……
为了验证自已的猜想,沈清颜像做贼一样飞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份文件从茶几上抓了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张。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条款写得很严谨,措辞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拟定的合同。她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目光落在几个关键点上:
在她成年之前,抚养权交由孟婉瑜行使。
同时,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伍万元整,共计三年。
若乙方违约,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佰万元整。
甲方签名栏:孟婉瑜。
乙方签名栏:沈振华、刘敏。
签字、按手印、日期,一应俱全。
沈清颜猛地抬起头,那双瞪圆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种合同签了真的会有法律效益吗?你们……”
她循着本心,怂怂的咽下了后一句真实想问的,你们这难道不是人口拐卖吗?
温霁风被她质问,也完全不恼,他甚至还有些欣慰,自家的小猫不是法盲,至少以后不会那么容易被别人骗走。
他耐心解释道:“法律上,监护权不能随意转移,但这份合同名义上是委托照料,附带的违约金是用来绑住他们的贪心,让他们不敢随便再把你领回去。
沈振华和刘敏作为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们自愿签的字,钱也是他们收的。只要他们还想要那一百八十万,就不可能去报警说自已被胁迫。
那在法律意义上,这就是一份有效的委托监护协议。”
沈清颜听完,脑瓜子嗡嗡的。
就算她还算聪明,能在学校取得优异的成绩,可归根到底她只是一个高中生,哪里接触过这些大人们弯弯绕绕的手段?
她用自已出色的阅读理解能力,从温霁风的话里听懂了一件事,就是:她跑不掉了。
其实沈清颜刚刚真的有想过,大不了回沈振华那里,在阳台上继续凑合两年算了,反正以前也是那么过来的。
可现在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还没出社会,她就感受到了资本家的卑鄙和阴险。
沈清颜拿着那份文件,只觉得一阵的无力,她抬头看向温霁风问:“你告诉我这一些,目的是什么?”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房子是他买的,阿姨是他雇的,生活费是他给的,连那个所谓的“远房表姑”都是他找来的演员。
他花了这么多钱,布了这么大的局,甚至连法律文件都准备好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的东西?
温霁风看着沈清颜坐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拖鞋,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却发现墙角其实铺了软垫的猫,不知道该炸毛还是该躺下。
他轻声开口道:“你不用害怕,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的生活过得更好一点。”
沈清颜看他眼神真挚,表情温柔,完全不像是在说谎,感觉更荒谬了。
“……为什么是我?我们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温霁风看着她急切想要一个答案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沈清颜完全听不懂的话。
“是小猫先选择人类的。”
沈清颜皱眉:“……什么?”
温霁风没有回答,而是再一次弯下腰,拉开茶几下面那个抽屉。
沈清颜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这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