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整整三年。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庄园里的花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
廊下的藤椅在风吹日晒中彻底散了架,腐朽的木条散落一地,被落叶掩埋。
屋檐下的蛛网破了又织,织了又破,最终连蜘蛛都不知去向。
而王远,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躯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
原本饱满的肌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褐色。
一头黑发早已变得雪白,干枯如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睁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边,望着那片他看了无数次的天际。
从日出到日落,从星夜到黎明,从不曾移开分毫。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正在悟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三年里,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幻灭。
最初的一年,他在回忆中沉沦。
母亲的音容笑貌,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反复咀嚼,反复品味。
他想从中找出某种答案,某种能够解释生死之谜的答案。
但他找不到。
于是他开始愤怒。
他愤怒于天道无情,愤怒于命运不公,愤怒于自己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却连最亲的人都留不住。
他想要怒吼,想要撕碎这片苍天,想要质问那冥冥中的存在——凭什么?
凭什么,要让一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因之前的病痛而耗尽生命?
凭什么,要让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母亲,在孤独中一个人直面死亡?
他的情绪剧烈波动,体内的灵力开始失控,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撑爆。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那股冲动,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年,愤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开始质疑自己修行的意义。
他修行是为了什么?为了变强?为了长生?可如果他爱的人都不在了,他变强给谁看?他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修行,就像一场笑话。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命运,到头来却发现,在生死面前,他和那些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开始消沉,开始麻木,甚至开始渴望死亡。
他想,也许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母亲了,就能告诉她,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的生机开始消退,死气开始在他体内蔓延。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五脏六腑的功能都在衰退。
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小远,生老病死,皆是天命,我能活到一百多岁,看到你成家立业,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怕死?
王远的心中,忽然涌起这样一个疑问。
他开始回想母亲的一生。
她年轻时体弱多病,中年时疾病缠身还丧夫守寡,只能一个人把王远拉扯大。
也只有到了晚年时,她才享受到王远带给她的幸福。
可她的一生,依旧是充满了苦难和艰辛。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怨恨过。
她总是笑着,总是满足着,总是感恩着。
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死亡?
王远想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第三年的一个黄昏,他想明白了。
母亲之所以不怕死,不是因为她看破了生死,而是因为她把爱留在了人间。
她把她的爱给了他,给了王木,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的爱,已经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开出了花,结出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