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朝，神都，皇极殿。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九龙盘绕的巨烛已将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玄金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文武百官肃立的身影，如同沉在深潭中的幢幢幽影。

蟠龙金柱高耸入穹，每一片龙鳞都镶嵌着深海夜明珠，散发着冷冽的光，将御座之上那方寸之地，烘托得如同云端神祇所居。

宇文拓高踞九龙御座，今日着了最郑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十二旒白玉珠冕垂落眼前，轻轻摇曳，将他眸中的神色切割成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姿态放松地倚着靠背，右手三指却无意识地、极缓慢地轮次叩击着温凉的墨玉扶手。

这是自幼侍奉他的内侍监总管才知道的习惯，唯有在帝王心绪翻腾、杀意与理智激烈交锋时，才会出现。

殿中落针可闻，只有巨烛芯蕊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比战场厮杀更凶险的暗流。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冰渣，带着陈年香灰、墨锭、以及无数野心与算计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庙堂高处的压抑气息。

“臣，有本启奏！”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寂静。

如同投入滚油的第一滴水。

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道贞，手持象牙玉笏，一步踏出文官队列。

他年过二百，修为已至元婴中期，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雪白，一丝不苟。

此刻，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镌刻着纲纪与礼法，眼神锐利如鹰，直射御阶之上的珠帘。

“臣，弹劾天南道节度使、神武王，王远！”

“砰！”

并不是真的声响，但这句话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许多低垂的眼帘猛然抬起，又迅速垂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冯道贞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痛心疾首：

“其罪一，刚愎擅权，擅启边衅！倭夷虽恶，伯家虽远，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王远不思陛下怀柔四海之德，不念边民厌战之苦，逞匹夫之血勇，行屠戮之暴虐！”

“斩倭夷十数万，已是过甚；更悍然击杀东胜神洲伯家嫡脉天骄！”

“此举，无异于持火把入油库，引天雷劈静湖！将两国乃至两洲之兵祸，强加于我大周亿万生民之身！”

“其行不智，其心不仁，其罪当诛！”

“臣附议！”

户部右侍郎，钱益谦，一个面皮白净、眼梢微挑的中年官员立刻出列，声音又急又尖，如同铁器刮过石板。

“陛下！臣查户部近年天南道钱粮支用、地方孝敬账目，触目惊心！”

“王远借整顿防务、炼制军械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各方所献年敬、节礼、助饷，其数额之巨，品类之珍，堪比国库一隅！”

“此等国之巨蠹，盘剥地方，贪污军资，若是不加以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平民愤？”

“臣亦附议！”

紧接着，一位身着伯爵服色的武将出列，是靖安伯，掌管部分神策军事务，他声如洪钟，却带着明显的煽动。

“王远自领天南道以来，任人唯亲，排斥异己！”

“其麾下所谓青云剑宗，多为其大夏旧部，于天南道横行无忌，打压本地宗族世家，强征物资，动辄以军法相胁，致使怨声载道，士绅离心！”

“长此以往，大周恐非外患乱扰，而是先有内乱！”

“臣附议！”

“陛下明鉴，王远确乃祸国之源！”

短短十数息，出列弹劾王远者，已逾二十多人！

文官以冯道贞、钱益谦为首，武将以靖安伯为表。

后续跟着大理寺少卿、通政司参议、乃至几位掌管礼仪祭祀的清要官职官员。

他们显然早有默契，奏对之间，衔接紧密，罪名层层加码，从擅启边衅到贪污国帑。

再到培植私党、动摇国本，辞愈发激烈，仿佛王远已非边疆藩王，而是祸国殃民的绝世奸佞。

声浪在大殿中汇聚、碰撞、拔高。

许多未曾出列的官员，将头埋得更低，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他们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次弹劾，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