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淙淙,如冷泉漱石,在这方隔绝了外界靡靡之音的静室中流淌。
王木闭目静听,起初他只觉此女琴技确有不俗之处,指法娴熟,意境也算清远。
在这等风月之地,能弹出这般不染尘埃的调子,倒也难得。
然而,听着听着,那清越琴声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之意,却如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渗透出来。
那悲凉并不激烈,更像是夜深人静时,对月独酌的微醺,混合着对前路未知的迷茫,对身不由己的无奈。
以及一份深藏心底、不愿示人的坚韧与酸楚。
这悲意极其隐晦,若非王木心性历经沧桑,对情绪波动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抚琴的女子身上。
清漪低垂着眼睑,长睫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在琴弦上灵巧跃动,姿态优美。
可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抿起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与这温柔表象不相符的倔强,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曲终了,余音在檀香中袅袅散去。
清漪双手按弦,静默片刻,才抬起头,对上王木平静审视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
“公子,此曲可还入耳?”
“琴技尚可。”
王木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只是琴音之中,悲意过重,可是心中有事?”
清漪娇躯微微一颤,抬头看向王木,眼中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强笑道:
“公子说笑了,清漪在此安然度日,能有……能有何事?许是曲风本就苍凉,让公子误会了。”
“安然度日?”
王木目光扫过这间虽清雅却难掩脂粉气的静室,又落回她身上那件质地普通、与万花楼其他姑娘华美服饰迥异的素白衣裙。
“在此地卖艺,灵石可还够用?无人为难于你?”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目光却似能穿透表象,直指人心。
清漪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贝齿轻咬下唇,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还……还好,嬷嬷知晓清漪只卖艺,起初倒也护着些。”
“只是……只是总有些客人,不太守规矩,多饮了几杯,便……”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后怕。
王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喜好窥探他人隐私之人,但此女琴音中的悲苦,以及此刻流露出的柔弱与隐忍。
却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另一道身影——李兰。
那个同样为了心中所系之人,甘愿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踏入泥淖,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自身受尽凌辱折磨的可怜女子。
李兰对薛福兰痴心一片,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灭门惨祸,以及自身被做成人彘的悲惨下场。
若非他恰逢其会,李兰早已在无尽的痛苦和背叛中魂飞魄散。
眼前这清漪,虽境遇细节不同,但那份一看上去为了某人,而甘愿在此地抛头露面、强颜欢笑。
甚至可能面临危险的模样,与当年的李兰何其相似!
“你来此,是为了灵石?”
王木直接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清漪似乎被他的直接惊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虽淡,却并无嘲讽或轻薄之意,反而有种难以喻的深邃。
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地松了一丝,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眼前这人气质太过独特。
这让她莫名生出一丝倾诉的冲动。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我未婚夫资质寻常,困于凝气九重天已久,欲购一枚筑基丹冲击瓶颈,还需其他辅助丹药、灵石……所需甚巨。”
“他出身寒微,并无依靠,我……我别无长物,唯有自幼学得几分琴艺,听闻此地……此地酬劳丰厚,便……”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迅速被她逼了回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令人心酸:
“不过,他说了,只要他筑基成功,便有资格加入附近一个中型宗门,得到更好栽培。”
“到那时,他定会风光娶我过门,再不让我受半分委屈,他说……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说到未婚夫和将来时,她眼中骤然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那是一种混合着期盼、信任与甜蜜的光芒,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愁苦,让她整个人都鲜活生动起来。
显然,她对那位未婚夫用情至深,且对其承诺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