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羽林卫中郎将熊奎的府邸,在长安三年七月初的这个深夜,像一座沉在墨海里的孤岛。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侍女小翠是被一泡尿憋醒的。她迷迷糊糊从通铺上爬起来,摸着黑披了件外衫,提了盏昏黄的羊角灯笼,蹑手蹑脚推开下人房的木门。
廊下的风“呜”地灌进来,带着七月夜里的微凉。
她打了个寒噤,彻底清醒了。
月光很亮,是那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亮,将庭院里的青石板、假山石、还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趴在地上的鬼魅。
小翠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她得穿过中庭,去西边的茅房。
灯笼的光圈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走到中庭中央时,头顶忽有风声。
不是寻常的风。
是衣袂破空,或者……别的什么掠过空气的、极其轻微的“簌”声。
小翠下意识抬头。
月光下,一道诡影自东厢房的屋顶一闪而过!
那影子快得几乎看不真切,轻飘飘得没有半分重量,在惨白的月辉里只留下一抹模糊的轮廓——修长,矫捷,带着非人的韵律。
最骇人的是影子的末端。
一条赤红色、蓬松如燃烧火焰的长尾,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却妖异的弧线,随即没入主屋方向的沉沉黑暗。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小翠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烛火跳动几下,灭了。
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吞噬。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又在下一个瞬间爆裂开来——
“有……有狐妖啊——!!!”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将军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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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们是被那声尖叫从睡梦中硬生生扯出来的。
刀剑出鞘声、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点燃的“噼啪”声次第响起,迅速汇聚成一片混乱的浪潮,涌向中庭。
“怎么回事?!”
护卫长熊安——熊奎将军的远房侄儿,第一个冲到小翠面前。
他只穿了中衣,外袍胡乱披着,手中横刀已然出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洞洞的四周。
小翠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主屋方向,语无伦次:
“妖……狐狸……赤红色……飞、飞过去了……屋顶……”
熊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主屋“崇武堂”门窗紧闭,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像一头沉默匍匐的巨兽。
“搜!”
熊安厉声下令,“东厢房屋顶,主院四周,仔细搜!看看有什么痕迹!”
七八名护卫立刻分散开,举着火把,沿着回廊、假山、墙根仔细探查。
火光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端弥漫开来的阴冷。
片刻,护卫们陆续回报:
“屋顶无痕迹!”
“院墙无恙!”
“花园未见异常!”
一无所获。
熊安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回头再看主屋——崇武堂依旧寂静无声。
叔父熊奎行伍出身,警觉性极高,府中如此喧哗,早该披衣出来查问了。
可那扇门后,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