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次日午间,临仙居二楼“听雪”间。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窗内三人对坐,气氛却与上次生辰宴时截然不同。
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快——尽管这松快之下,仍潜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今日我做东,一是答谢二位此番鼎力相助,”陆止执壶,为三人斟满杯中酒,神色诚挚,“二也是……庆贺此案终了。”
王无择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哈哈笑道,
“陆止,这次最大的功臣是骆大家!要不是她那天跟来了白云山,关键时刻出手,跳崖的恐怕就是咱俩了!那秃驴的‘血狼爪’,真他娘不是吃素的!”
他说着,仍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还有些隐痛的肩膀。
陆止也举杯向骆莲心:“无择兄说得是。若非骆娘子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陆止再谢救命之恩。”
骆莲心执杯浅笑,眼中却有真挚暖意:
“陆大人、王将军,此差矣,莲心与二位早已是生死之交,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再提‘谢’字,岂非见外?”
她说得坦然,陆止与王无择对视一眼,俱是心中触动。
“好!生死之交!同袍之谊!”王无择一拍桌子,眼眶竟有些发红,“这话某爱听!来,为同袍,干!”
“干。”
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菜陆续上来了。
先是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仅缀以葱丝姜片,淋着清亮的豉油。
接着是白灼菜心,碧绿鲜嫩,摆在素白瓷盘中,只略点几滴香油。
第三道是酒酿圆子,小巧的糯米圆子浮在琥珀色的甜汤里,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
菜色清淡雅致,倒合了骆莲心的口味。
她执箸浅尝,微微颔首。
王无择却是肉食惯了,见前三道都这般素净,虽也赞不绝口,手下却快,转眼已吃了大半条鱼、半盘子菜心,圆子也舀了一大碗,边吃边嘟囔:
“临仙居的厨子手艺是没得说,就是……忒清淡了些。”
正说着,第四道菜上来了。
是个厚重的陶钵,盖子一掀,浓郁的肉香混着辛烈气息扑面而来——是胡椒煨羊肉。
羊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星,还有大量未曾磨碎的胡椒粒沉在钵底。
“这才对嘛!”
王无择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伸筷,夹起最大的一块带皮羊肉,吹了两口便塞进嘴里。
下一瞬——
“噗——!!!”
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睛猛地瞪圆,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羊肉还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张着嘴,拼命哈气,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水……水!辣死某了!!”
他含糊不清地吼着,抓起茶壶直接对嘴猛灌,咕咚咕咚喝了半壶,才勉强缓过气来,一边抹着被辣出的眼泪,一边指着那钵羊肉骂骂咧咧,
“这厨子是不是把胡椒罐子打翻了?!放这么多,要人命吗?!”
陆止和骆莲心都被他这反应逗笑了。
骆莲心掩唇道:“王将军,这胡椒煨羊肉,本就是要借胡椒的辛香去膻提味,自然下得重些。您吃之前,该先看看的。”
“某哪想得到?!”
王无择委屈又懊恼,指着前三道菜,“你看这鱼、这菜、这圆子,都清清淡淡的,某便以为这第四道也该差不多!谁知道换路数了?!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却浑然未觉——
坐在他对面的陆止,脸上的笑容已一点点僵住。
执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瞳孔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漩涡在急剧收缩、旋转。
王无择那句带着哭腔的吐槽,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陆止的脑海:
前三道都清淡,某便以为这第四道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