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日后,东宫。
太子李显为答谢洛水案中诸位“出力”的亲朋近臣——实则是为冲淡彼时惊恐,重聚人心——于东宫设了一场不算盛大、但规格颇高的家宴。
应邀者皆是至亲与核心:太平公主、相王李旦及他俩的成年子女。
东宫这边除了李显和太子妃韦香儿,还有安乐郡主李裹儿与她的两位兄长,谯王李重福、义兴郡王李重俊。
当然,洛水案大功臣、又深得太平信重的陆止也在。
宴设在水榭,夜风徐来,稍解闷热。气氛表面和乐,笑晏晏,但经历过洛水案那等风波的众人,眉宇间多少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疏离。
太子李显笑容热情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陆止示意随行的公主府仆役,将早已准备好的“冰镇寒瓜露”奉上。
当那盛着碧色汁液、碗壁凝满晶莹水珠的琉璃盏被逐一放到每位贵人面前时,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器物精美,饮物色泽奇特,更兼那扑面而来的、与周遭暑气相悖的丝丝寒意,无不昭示着此物的不凡。
安乐郡主李裹儿最是好奇,她本就畏热,见状美眸一亮,不等旁人,率先执起琉璃盏。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旋即优雅地浅啜一口。
下一刻,她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停顿了一息。
紧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连饮了两口,方才停下。
颊边竟因那极致的冰爽甘甜而浮起一抹惬意的红晕。
“好!”她轻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畅快的微哑,“这是何物?竟如此冰润清甜,暑气全消!”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等人也纷纷品尝,皆露出惊异赞赏之色。
相王李旦向来沉稳寡,此刻也不禁颔首叹道:
“清甜冰润,入喉生凉,确是巧思妙物。陆副使有心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肯定却是实在的。
李隆基亦举盏向陆止微微示意,年轻锐利的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与欣赏,并未多,只将盏中碧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太平公主坐于上首,唇角含着矜持的浅笑,目光扫过众人反应,最后落在陆止身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淡淡的、属于占有者的骄傲。
安乐郡主却是真心爱上了这滋味。
她自小被捧在掌心,想要的从未落空,此刻觉得这“寒瓜露”比宫中所有冰酪浆饮都合心意。
一盏饮尽,她意犹未尽,眼波流转,已落在了陆止身上。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属于金枝玉叶的骄纵与理所当然。
“陆副使,”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娇蛮的命令口吻,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水榭中显得格外清晰,“此饮甚妙,深得我心。自明日起,每日送一碗到我府上,你可能办到?”
席间微微一静。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聚向陆止。
太平公主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深知这侄女被宠坏的脾性,更不喜她这般当众驱使自己的人。
陆止离席,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的恭敬,声音清晰而平稳:
“郡主厚爱,臣感荣幸。”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然此饮所耗‘寒瓜’,乃西域奇物,关山万里运抵,途中损耗极大,胡商处亦是偶然得之,货源难觅,实难日日供奉。且此物离冰即温,风味大减,须得现制现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