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赶紧回道:“爸,不是我弄的,是李雪弄的!”
李雪乖巧地站着,嘻嘻笑着:“叔叔,不是张扬,是我给雪人戴的帽子。”
张建国一听,立即喜笑颜开:“好吧,我还以为是张扬故意弄的。那……那戴上了……就让戴着吧,外面的天确实挺冷的……”
张扬只有满肚子怨,又不好意思表达出来,也只能自认倒霉。李雪洋洋得意地冲着张扬笑着,让张扬无以对。
后来,张扬开着车,带着李雪来到县城,给李雪买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让李雪穿着。因为过年肯定要走亲戚,如果再让李雪穿着王彩琴的小碎花棉袄,那肯定有些不合适。买完衣服之后,张扬又带着李雪在县城随便转了转。
县城不大,从南到北只有两条主干街道,从东到西十几分钟能走完。腊月三十的年集只有半天时间,快到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很多商铺都已经开始贴对联,放鞭炮,准备关门回家过除夕,吃年夜饭。
张建国给张扬打电话,让他赶紧往回走。按照每年过年的传统,张扬都要和张建国爬到老家箭括岭的半山腰上,给仙逝的祖先烧纸燃香。
从县城回来,张扬让李雪留在家里,玩玩手机。李雪却想跟着张扬和张建国一起去。张扬记得老家有个风俗,不让女人上祖坟烧纸。张建国看了李雪一眼,然后说:“下雪天路滑不好走,还有爬山太累,要不你就不去了!”
张建国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感觉说着很难受。从昨天到今天,张建国和王彩琴都是半洋半土说话,有时候不会说普通话了,就直接说方,但又怕李雪听不懂。
“叔叔,我想去看看,没事,我不怕!”李雪瞪大了铜铃一般的眼睛,征求着张建国同意。
“李雪,你不去了。现在雪下得小,一会要是雪下大了,路不好走,容易摔倒。你待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就行。快着呢,他们一会就回来了!”王彩琴在一旁关切地说道。
李雪挽着张扬的胳膊,想寻求张扬的帮助。张扬想了想,说:“爸,那就让李雪跟着一起去吧!反正她待在家里也闲着,跟着咱们一起去转转,让李雪看看山上的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咱们这有规矩,女人不能到坟上去!”王彩琴冷不丁说了一句。
“有啥不能去的?”张建国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吐出来,喊了一句,“别人家里没有儿子的,还不让女人上坟烧纸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彩琴闭口不,愣了一会说:“那就去吧,去吧!你先别急,我给李雪找一双鞋换了穿。”
走在爬山的路上,张建国一个人走在前面。张扬拉着李雪的手跟在后面。三人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说话,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祖坟。
张建国弯下腰跪在墓碑前面,一边烧纸插香,一边对着坟头说话。李雪既好奇又好笑。她以为张建国这样说话,像是能让沉睡在坟堆下面的人听到一样。张扬拉着李雪一起跪下来,给几个祖坟一一磕头,然后才起身准备回家。
李雪边走,边掏出手机,不停拍着山尖上落满积雪的风景。她想给李地山和刘珍发过去看看。这山不高,但很敦实。山腰上尽是一层一层的梯田,此时全都落满了清白的雪,正是那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妖娆美景,让李雪无不惊叹。
张扬带着李雪站在空旷处,放眼望去,能将山脚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县城尽收眼底。山中的空气清新,飞雪裹挟着些许寒意在天地间翻滚游弋。那些冬日里充斥着的灰暗苍黄的景象被白雪掩埋之后,瞬间变得清新异常。
雪忽然下得越来越大,张建国喊着张扬和李雪加快脚步,赶紧回家。回到家之后,张扬带着李雪开始欢天喜地从院门往里贴对联。李雪在深圳的时候,只在大门两边贴一副对联,而现在在张扬老家,从里到外大大小小贴了九副对联。院门、土地堂、灶房、灶神堂、东厢房、西厢房、上房、牛圈、猪圈,每个门房两边都贴上了红艳艳的对联和惟妙惟肖的门神。贴完对联之后,瞬间让整个院子充满了亮堂堂的红光。
张建国和王彩琴开始净手,燃香,点酒,烧神钱,紧接着又朝着土地堂和灶神堂十分虔诚地一拜再拜。张扬让李雪躲进西厢房,点燃了一串鞭炮。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院子里弥漫着硝烟味、线香味、烧纸味、饭香味……各种味道缠缠绵绵,冲天而起,好像要帮着主家给天地四邻宣告着旧岁已除,新年已到的幸事。
天色渐暗,雪下四方。随着接二连三的鞭炮声过后,天地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聚集在热炕头上,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聊着喜庆的事,只让那片片雪花在天地间随意飘洒着,覆盖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往事。
雪再大,只能掩埋世间万物,却不能遮盖从家家户户飘之而出的欢笑声。
_l